第五章 大合唱

除非梁蓁主動問起，江屹很少和她聊自己的事，所以他沒想到梁蓁那麼細心地觀察到了這些。

他側過身，在黑暗中盯著身旁的人。哭過後，梁蓁睡得很沉，呼吸時鼻子裏發出小小的呼嚕聲。

江屹睡覺輕，需要極度安靜的環境，可聽著這有規律的鼾聲，他竟然很安心。

以前，他和爸爸媽媽生活在市區，日子過得簡單幸福。後來爸爸出了車禍，再也沒醒過來，他們便搬來了長溪。

江屹那時候不懂，問媽媽為什麼要搬家。媽媽說城市裏太大了，還告訴他，她和他的爸爸是在長溪認識的，這裏算起來，是他的老家。

爸爸去世後，江屹常在夜裏做噩夢哭著醒來。但到長溪後就很少做了，這裏環境好，人也很好。江屹喜歡這裏。

他聽著耳邊的鼾聲，絲毫不嫌吵鬧，做了個香甜的美夢。

……

新學期的班會課上，趙老師宣布了一個消息。長溪小學要在國慶前舉行大合唱比賽，四到六年級的學生都要參加。

這可讓梁蓁高興壞了，她喜歡唱歌，也喜歡參加學校活動。

參賽曲目由趙老師選定，叫做《歌唱祖國》，梁蓁在電視裏聽過很多回。

趙老師打印了歌詞分發給每個同學，將歌曲保存到班級電腦裏，課間的時候放出來給大家先聽一聽。

梁蓁對這歌還算熟悉，聽幾遍後就能跟著唱。她在學校裏哼哼著唱給小櫻和江屹聽，兩人都誇她學得快。

回到家，她和爸媽說了合唱比賽的事，又在飯前獨唱了一遍。

梁爸就愛聽愛國歌曲，拍手叫好，還指導梁蓁說：“蓁蓁，你得唱出自豪的感覺。想想以前的人多苦啊，飯也吃不上，還得受氣。現在咱們國家越來越強大了，誰還敢亂來……你說說，是不是得唱出那種氣勢？”

梁蓁點頭如搗蒜。

梁爸喝了點小酒，話越來越多，聊起自己已故的父親，參軍的朋友，因炮火斷了條腿的太爺爺。薑少梅讓他多吃菜少講話，不然飯都要涼了。

梁蓁聽得一知半解，吃過晚飯，她去找江屹討論歌曲，驀地想到江屹還沒有完整地唱過一遍這歌。

白天課間，班上同學多多少少會跟著原唱哼一哼，自學一下。但江屹沒有，據梁蓁觀察，他的嘴一次都沒張開過。

不止這歌，在梁蓁和江屹認識的兩三年時間裏，她好像從來沒聽過江屹唱歌。

梁蓁忽然很想聽江屹唱歌，問他：“你學會了嗎？”

江屹坐在床上，麵露難色地拿著那張歌詞紙，支支吾吾：“差、差不多吧。”

梁蓁坐他對麵的木椅上，聞言，把椅子往他的方向挪了一步，欣喜地說：“來來來，讓我來聽一聽。我還不知道你唱歌是什麼樣的呢。”

江屹：“我唱歌不好聽的……”

“這有什麼關係，我又不會笑你。你要是哪句不會，我還可以教你呢。”

梁蓁的話給了江屹信心，頂著她灼灼的目光，江屹瞄瞄歌詞，“那、那我唱了……”

“嗯嗯，唱吧唱吧。”

江屹坐直了身體，緊張地清了清嗓，小小聲唱道：“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

房間裏隻有他倆，安靜的空間中，所有聲音都被放大，即便江屹唱得輕，梁蓁還是聽得字字清晰。

嗯？第一句聽著有點怪，還有點陌生。

梁蓁疑惑地蹙起眉頭，聽下一句。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不對勁，很不對勁。

等等，這和她學的是一首歌嗎？

梁蓁的表情由困惑轉為震驚。

“越過高山，越過平原，跨過奔騰的黃河長江……”

“噗嗤……”

梁蓁受不了了，怎麼有人能一個字都不在調上的啊。簡簡單單四五句歌詞，居然從長溪市跑到了北京市。

外頭傳來幾聲嘰嘰喳喳的鳥叫，似在嘲笑江屹魔鬼般的歌聲。

梁蓁捂著肚子，邊笑邊道歉：“對不起哈哈江屹，哈哈哈哈我實在是忍不住……”

她從來不知道，江屹竟然五音不全。原來再完美的人也會有缺陷，雖然他成績好長得好，但他唱歌，真的好難聽啊。

梁蓁發現了新大陸，笑出了眼淚。

江屹不唱了，嘴角向下撇，俊臉擺成了苦瓜臉，“蓁蓁，你不要笑我了……”

梁蓁一時刹不住，又哈哈哈了幾聲才停下。

“對不起嘛。”嘴上這麼說，眼睛還是彎著。

“是不是很難聽……”

梁蓁昧著良心：“其實還好啦，隻是有幾個字跑調了而已。”

江屹知道她是在安慰他，垂下腦袋去看手裏的紙。

他不像梁蓁那樣喜歡聽歌唱歌，還有一副甜甜脆脆的好嗓子。他聽力不好，樂感也很差，從小就不怎麼喜歡音樂。江屹難過地想，他是不是該和趙老師主動提出退出合唱，不然班級要是因為他輸了比賽，他會非常自責。

天漸漸暗下，夜色如同烏雲一樣漆黑濃鬱。街道空無一人，冷冷清清。

房裏點了一盞燈，瑩白明亮，照著男孩苦澀的臉。

梁蓁看出江屹的低落，坐到他身邊，晃晃他的胳膊：“我錯啦，我不應該笑你，我太過分了。”

江屹搖搖頭：“是我唱得太好笑了。”

“才沒有！”梁蓁努力找補，“你隻是對這歌還不熟，多聽幾遍就好了。我教你唱啊，包教包會，你可以的！”

“真的嗎？”

“當然！”梁蓁從另一角度鼓勵道，“而且江屹，你的聲音很好聽欸，肯定能唱好的。”

江屹半信半疑。

屋外的夜空中，雲慢慢散開，一彎清亮的月牙露了出來，散著淡黃色的光。

房間裏響起女孩清亮的歌聲，還有男孩磕磕巴巴的跟唱：

越過高山 越過平原

跨過奔騰的黃河長江

寬廣美麗的土地

是我們親愛的家鄉

晚風從敞開的陽台門外吹了進來，霧藍色的窗簾如水波微微搖蕩，他們的發絲、衣擺、歌聲，也在風中蕩漾。

我們愛和平

我們愛家鄉

誰敢侵犯我們就叫他滅亡

梁蓁站在椅子上，唱得激情澎湃，熱血沸騰。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無論她怎麼教，都沒法把江屹的調拉回來。她一邊憋笑，一邊還得撒謊誇他“有進步”。

教學宣告失敗。

第二天的音樂課，趙老師和音樂老師一起來教大家唱《歌唱祖國》。

先放音樂聽，再一句一句教唱，接著全班合唱。

五十幾個純真的嗓音混在一起，融洽和諧至極。

音樂老師喝了口水，滿意點頭：“唱得不錯，就是最後幾句不要唱拖太長，記住了嗎？”

眾人齊聲：“記住了！”

“嗯，那我點幾個同學獨唱看看。”

老師隨意瞥了眼名單，好巧不巧，就點到了江屹。

“江屹同學，你來唱一遍。”

江屹瞬間懵了。

昨天他還被梁蓁笑了一通，讓他當著眾人的麵唱歌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氣的事。

他愁眉苦臉，顫顫巍巍站起來，仿佛接下來不是要唱歌，而是將奔赴戰場。

老師幫忙起了第一句，指揮道：“五星紅旗迎風……預備，唱……”

就在江屹快要開口的刹那，他的身邊傳來了一個洪亮的聲音：

“老師，我也想唱！”梁蓁高高舉起了手。

教室裏一霎安靜，所有人都往他們這桌看過來。江屹也瞪大眼睛盯著同桌的梁蓁。

他們這周換到了靠窗的座位，一束溫柔的秋陽照進來，落在梁蓁身上，猶如天神下凡。江屹看了好幾秒。

音樂老師笑笑：“好，那你們這一桌合唱吧。”

緊接著，又有另一道聲音：“老師，我也想一起！”

是小櫻。

老師當然不會拒絕自告奮勇的學生，邀請她們一同起立。江屹得以在女孩們清脆的聲音中蒙混過去。

教室裏，三人的歌聲嘹亮動聽。

不遠處的操場上，一麵五星紅旗迎風飄揚。

……

梁蓁在音樂課上脫穎而出，成功當選了領唱。

領唱共有四人，除她外，還有兩男一女。他們可以站在班級的最前麵，穿特別的服裝。

趙老師和幾個家長一起去市場上挑了衣服，上衣統一白襯衫，男生下裝是黑色背帶褲，女生則是到膝蓋的小黑裙。他們還買了幾十麵小紅旗，到時根據歌詞安排動作，邊揮邊唱。

趙老師讓大家把衣服拿回去試穿，尺碼有誤的第二天及時上報給她。

梁蓁分到的領唱衣服是一條純白色連衣裙，正式的襯衫領，裙擺很大，有波浪般的紋路。她拿給薑少梅看，薑少梅在她身上比劃了一下，覺得不錯。梁蓁迫不及待回房間試穿。

裙子碼子正合適，隻是拉鏈在背麵，她靠自己僅能勉強拉到一半。

梁蓁走到陽台，拿根晾衣架戳戳江屹房門，江屹探頭出來了。

“怎麼了？”他身上穿著合唱的衣服，顯然也在試衣。

梁蓁轉過身去，說：“我拉不上去，幫我一下。”

“哦……”

兩人站在自家陽台，中間隔了堵一米多高的牆。

夜幕早已降臨，周圍不算太亮，隻有房間裏透出的些許光線。

借著那點微光，江屹伸出手臂，越過那道牆，小心翼翼捏住梁蓁背後的拉鏈。他輕輕地往上拉，因為過於謹慎，小尾指不自覺翹了起來。

中途，拉鏈卡頓了一下，他大氣不敢出，上上下下滑了好幾回，折騰半天，終於順利到頂。

梁蓁問：“好了嗎？”

江屹：“嗯。”

梁蓁低頭看看裙子，開心地轉了個圈，問江屹：“我穿這個好看嗎？”

江屹誠實點頭：“好看。”

梁蓁喜滋滋跑回去照鏡子，腳步輕快，裙擺飛揚，像隻展翅的小白鴿。

在房間裏臭美了幾分鐘，又跑到薑少梅麵前炫耀。

薑少梅笑：“哪裏來的小美女？”

梁蓁得意：“趙老師說比賽的時候還會給我胸口別個小紅旗徽章呢。”

“很有創意啊。小領唱要好好發揮喲。”

“肯定的！”

當晚，梁蓁做了個比賽得第一的美夢。

一牆之隔，江屹也在做夢。

他的夢裏有一隻小鴿子，羽毛軟軟的，白白的，咕咕的叫聲很好聽。它飛啊飛，飛到了藍天上，所有人都在看她。他也在看她。然後，她飛累了，一下撞進他的懷裏，收起翅膀，懶懶不動了。

……

一周後，合唱比賽正式開始。

學校專門在操場搭了個台子，配了音響設備，校領導全部到齊。

這天是個大晴天，天空一塵不染，明淨得像塊被洗過的帕子。

比賽的出場順序由抽簽決定，梁蓁班排第五個。

到第四個班級的時候，趙老師給同學們打氣：“衣服領子都互相整理一下，動作不要忘。彩排的時候怎麼唱，上台就怎麼唱，嘴巴張開，聲音放出來，不用緊張。大家加油，拿出最好的狀態，老師相信你們可以的。”

“加油加油！”

“我們可以的！”

輪到他們班唱歌，四個領唱帶著大部隊昂首闊步上台。

梁蓁揚著下巴，站姿是最端正的那一個。她和其他三個領唱一起向台下敬了個少先隊禮，一切準備就緒。

梁蓁不怯場，拿著話筒清唱了開頭第一句，聲音如山間泉般甘甜清澈。緊接著，她身旁的男生清唱了第二句，剩下兩位領唱唱了第三句，第四句。

短暫的停頓後，全場寂靜，前奏響起，眾人齊聲合唱，歌聲如潮水般層層湧來。

梁蓁目光炯炯，張嘴放聲歌唱。她並不能完全理解歌中深意，但不知為什麼，唱著這首歌，她的情緒就會變得格外激昂，腦海裏不由浮現出早逝的爺爺教育她的畫麵。

那時她隻有六歲，跟媽媽鬧脾氣不肯吃飯，打翻了飯碗。一向慈祥的爺爺嚴厲批評了她的行為，說再怎麼樣也不能浪費食物。他和她講早年鬧饑荒餓到吃樹皮的事，說她太爺爺經曆的戰火，說現在生活的來之不易。

六歲的她懵懵懂懂，滿心隻有被爺爺責問的委屈。但當十一歲的她站在台上唱起《歌唱祖國》，忽然有些許體會到爺爺的用意。

梁蓁越唱越激動，小小的臉蛋漲得通紅。她堅定地望著前方，視線裏一片明亮，碧空如洗，飛鳥自由，小白楊茁壯成長。

合唱結尾部分，趙老師做了一些巧思，讓眾人提前背誦了幾句《少年中國說》。

當歌曲的最後一句唱完，所有領導都以為他們的表演到此結束，台上卻驀然響起了氣吞山河般的朗誦聲。

“故今天之責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少年智則國智，少年富則國富，少年強則國強……”

“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中國少年，與國無疆！”

小小少年們昂首挺胸，神采飛揚，令台下眾人皆是一愣。合唱比賽的意義，似乎在這幾句鏗鏘有力的話語中體現。校長第一個鼓起掌，操場上頓時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梁蓁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帶領著班級同學有序離場。

主持人麵帶微笑地目他們下台，誇獎了他們幾句。

一個個班級陸續上場，經過一上午時間，合唱比賽落下帷幕。梁蓁班超常發揮，比任何一次排練都要好，拿到了年級一等獎。副校長特別表揚了他們班的精神麵貌，說是所有班級中最好的。

結果公布之後，每個同學都很激動，揮著小紅旗尖叫，蹦蹦跳跳。趙老師難得沒有維持秩序，站在邊上笑看著學生們。

第一次當領唱的梁蓁抱著小櫻嗷嗷叫，看見人堆裏的江屹，雀躍地跑過去，也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江屹呆呆一頓，沒有動。

天好藍好藍。

風吹來操場邊上的桂花香。

江屹手裏的小紅旗，和頭頂的國旗一起，隨著微風輕輕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