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歲那年,流寇作亂,娘親帶著我四處逃竄。
她咽氣前緊攥著我的手囑咐道:
“雲影,一定要去京城找你爹,你爹是鎮北侯......”
沈圖南在我快餓死時,遞給過我一個熱饅頭。
他說自己家境貧寒,想讀書考功名,我就變賣了娘親留下的唯一一支銀簪。
他打了縣太爺的公子,需要一百兩銀子打點。
我想也不想就和溢香樓的老鴇簽了十年賣身契,成了秦河岸邊的歌伎,賣藝不賣身。
直到這天,我代生病的姐妹去雅間送酒。
雕花門外,我聽見裏麵傳來一陣哄笑。
“誰敢想啊,名震京城的沈小將軍,竟在這窮鄉僻壤一待三年?”
“還是沈爺手段高,把那小歌女騙得團團轉,聽說她為了您,連賣身契都簽了?”
沈圖南慵懶的嗓音帶著笑:
“這種下賤胚子,拿來練手最合適,畢竟......我要給嫣然一個最完美的洞房花燭夜。”
心臟瞬間被利刃刺穿。
原來,我視若生命的深情,不過是他親手搭建的海市蜃樓。
我死死攥住腰間那半塊娘親留下的玉佩,指甲泛白。
京城......真是個好地方。
沈圖南,你既利用我,那我也便利用你。
我要踩著你的肩膀,撕開這賤籍的枷鎖,去找我親爹。
然後,永遠,永遠地離開你。
“娘,女兒錯了,錯信了人,錯付了心......”
“您放心,女兒就是爬,也要爬到京城,去找爹爹!”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娘親荒涼的墳頭上。
冷風像刀子刮過我的臉頰,卻不及沈圖南那句話帶給我的萬分之一痛楚。
一年前,也是這樣的大冷天,我餓暈在溢香樓後巷。
是路過的沈圖南將我扶起,還將懷裏唯一的熱饅頭給了我。
他笑著說:“姑娘,天冷,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那是我此生見過最溫暖的笑容,從此我昏了頭般將滿腔真心開始交付。
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
原來從那時起,他就專門為我布下了一個陷阱!
跪完母親,我跌撞著回到他為我租的小院。
剛推開那扇熟悉的木門,就見一個女子正捏著一顆蜜餞,嬌笑著往沈圖南嘴裏送。
沈圖南就著她的手吃下,眉眼間是我從未見過的寵溺。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快要窒息。
沈圖南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被慣有的溫和偽裝覆蓋:
“雲影,你回來了?這位是我遠房表妹,柳嫣然,來此小住幾日。”
柳嫣然,那個他口中需要用最完美去對待的女子。
四目相對,柳嫣然上下打量著我,目光在我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上停留片刻。
“這位就是雲影姐姐吧?我常聽圖南哥哥提起你,說你那方麵......很會照顧人。”
她語氣溫柔,可明顯帶著幾分諷刺。
沈圖南眉頭微蹙,似乎覺得她的話有些不妥,但並未出聲糾正。
他更是笑了起來,然後張嘴將一顆蜜餞吃下。
看著這一幕,頓時我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沈圖南,我們聊聊。”
柳嫣然立刻依偎進沈圖南身側,怯生生地拽著他的衣袖:
“圖南哥哥,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要趕我走啊......”
“你別多想。”
沈圖南拍拍她的手背,轉而看向我,語氣帶上一絲不耐:
“雲影,嫣然身子弱,初來乍到,你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好好說?”
我幾乎要笑出聲,眼眶酸澀得厲害。
“跟一個把我當成練手玩意兒的男人,我該怎麼好好說?”
沈圖南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我直視著他閃躲的眼神,嗤笑一聲:“我胡說?這種下賤胚子,拿來練手最合適。”
“沈小將軍,需要我把你說過的話,再一字不落地重複一遍嗎?”
沈圖南猛地站起身,臉上是被戳穿後的羞惱。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厲聲質問:“陸雲影!你跟蹤我?你故意偷聽我說話?!”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卻仍舊倔強地不肯低頭。
“若不是去替工,我怎會知道,我掏心掏肺對待的人,一直在把我當猴耍!”
“可笑我信以為真,還為你簽了賣身契!”
沈圖南冷笑一聲,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看他:
“耍你?陸雲影,我對你不薄!”
“你吃我的住我的,沒有我,你早就凍死餓死了!”
“讓你簽賣身契怎麼了?那是你自願的!我逼你了嗎?”
我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無比眷戀的臉,此刻隻覺得無比陌生。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自嘲的笑笑:
“是啊,我自願,所以我活該!”
柳嫣然在一旁輕輕抽泣起來:“圖南哥哥,你們別吵了......”
“都是因為我,姐姐,你別怪圖南哥哥,要怪就怪我吧......”
沈圖南冷眼看我:“陸雲影,給嫣然道歉!”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裏的哽咽,一字一句道:
“沈圖南,你想都別想。”
說完,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轉身衝回了自己那間狹小的偏房。
關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柳嫣然嬌怯的聲音:
“圖南哥哥,姐姐好像真的很生氣,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沈圖南不耐的回應隱約傳來:
“她敢!一個歌女罷了,離了我,她還能去哪?”
我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眼淚無聲湧出。
不為別的,隻為我這三年錯付的真心!
哭了不知多久,我抹幹眼淚,拿出了母親交給我的玉佩,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沈圖南,你說得不對,我不僅離了你,有處可去。
我還要你讓你親手,為我鋪開那條離開你,直通梧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