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老夫人病情穩定,從ICU轉入了VIP病房,因此需要人守夜。
程沅便被安排宿在了醫院。
顧姨回家給她拿換洗的衣服。
期間,程沅回了舍友消息,叫她們不必給自己留門。
甫一掛斷,電話又響了。
程沅打開屏顯,‘程鬱野’三個字,戳進腦門。
痛苦好像火柴,擦燃時,遽痛無比;熄滅了,好像也就那麼回事。
她定定看了幾秒,摁斷電話。
一道陰影拉了過來,將她圈禁住。
程沅下意識抬頭。
白熾燈下,男人清灰色西裝衍著光,裹住勃發的肌肉,領帶係在咽喉下一寸,露出凸起喉結。
喉結一滾,帶動剛毅的下頜。
又野又欲又性感。
“為什麼不接電話?”
程沅撇開眸,岔開話題,“老夫人睡了,你明天來看她吧。”
程鬱野逼近,“我是來找你的。”
鞋尖抵住她的鞋尖。
一種霸道、蠻橫的暗昧。
“手怎麼樣了?”
程沅眼睫一顫。
程大夫人瞧出她反擊的小心思,卻沒注意到,宋傾傾胳膊那一展,杵到了她手指。
席間她隻覺得有些痛。
延捱到現在,那根手指已經腫得不彎曲了。
程沅搖頭,不動聲色,欲將手縮進衣袖裏。
男人卻是一把捉住,將她五指攤開。
觸目驚心的形狀。
看得程鬱野皺緊了眉。
“我等會兒去找護士開點藥。”
程沅說著,想撤回手。
程鬱野鉗住她的手腕,“別動!”
然後翻出口袋裏的藥膏,一厘厘抹在她手指上。
藥膏帶著涼意,滲進肌膚那個瞬間。
回憶掀騰。
山一樣壓向她。
那時中學要體考。
學校為了提高分數,命令各個年級學生做完體操再跑一圈。
程沅有次沒注意,被後麵同學超車,跌了一跤,兩膝蓋頓時血流如注。
她不敢告訴程大夫人,怕被罵,打算偷偷給自己擦藥,卻遲遲不敢下手。
後來是程鬱野闖進她房間,給她上的藥。
她當時問他,怎麼知道她受傷的。
他沒說。
如今情景再現。
程沅驟有所悟地望向他。
期盼、希望。
零星地亮在眼裏。
“你有什麼苦衷嗎?”
他低著頭,兀自塗藥,置若罔聞。
時間像是一柄巨大的鉗子。
一點點夾緊她。
瀕臨窒息。
終於,他塗完,開口:“沒有。”
她最後一絲僥幸、天真......
被扼斷了。
程沅閉上眼,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是嗎。”
男人預感到什麼,握緊她的手,“沅沅......我們還像從前一樣。”
怎麼還能像從前一樣......
程沅哂然,“你想我當你什麼?情/人?小/三?”
程鬱野:“華庭的公寓,按照你喜好裝修的,我會常去。”
程沅眼眶一脹,“你不怕宋小姐知道?”
程鬱野斬釘截鐵,“我不會讓她知道。”
原以為早已絕望。
然而再當聽到這些話,她竟有種灰飛煙滅的痛感。
“我拒絕!藥擦完了,你走吧。”
她說著,用力抽回手。
程鬱野手指收攏,用力攥緊。
像一把攥在了她心上。
程沅胸腔不可遏製地一痛,眼前驟然模糊了。
“沅沅。”
“放開。”
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擾什麼。
程鬱野皺眉。
她驀地抬頭,哭腔針一樣,滲入男人耳朵,刺透他的心臟,“我叫你放開!放開!”
他們這層是VIP病房。
清淨、人少。
但不乏有人來往。
程鬱野怕被瞧見,將她拽進樓道。
‘啪’。
樓道燈亮起。
下一秒,男人摟住她的腰,吻下。
鼓脹的胸膛。
一起一伏。
抵著她。
她掙紮,推搡,拳打腳踢。
他一手牢牢禁錮住她兩隻手腕,另一隻去解她的暗扣。
程沅耳膜血潮似的嗡嗡巨響。
眼淚在這個時刻全都湧了上來,哽在喉嚨。
他嘗到腥鹹,退開。
她一巴掌搧過來,“你混蛋!”
刹那。
死寂。
男人偏回頭,看她,“爽了?”
恰時門外響起顧姨的喉嚨。
“沅沅小姐?你在哪兒?”
人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程沅手指顫抖,喉嚨也顫抖,“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說完,轉身,去撳門把。
“程沅。”
程沅動作一滯。
身後,程鬱野麵孔陰沉到極致,“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出了這個門,我不會再來找你。”
那支名為‘痛苦’的火柴好像又燃了起來,程沅疼得說不出一句話。
門外,顧姨喉嚨恰時亮了過來,“沅沅小姐?”
程沅怔了一怔,深呼出一口氣,“嗯。別來找我了。”
隨即,開門,走出。
‘嗙’的一聲。
門關住。
盡頭那端,顧姨聽到聲兒,疾疾走來。
“沅沅小姐?你剛剛去哪兒了。”
視線卻不經意朝通道內睇了一眼。
疏散指示牌散發著一抹幽綠。
除此之外。
黑洞洞。
什麼都沒有。
程沅看得心臟一緊,“我去樓道給同學打電話了。”
顧姨低眸打量程沅。
她覺得程沅音色有些潮濕。
像哭過......
“您看見程鬱野了嗎?”
有外人在,家裏下人都尊稱程鬱野小公子。
沒有外人,各個都見菜下碟,直呼其名。
程沅拿不穩顧姨突然問這個做什麼,一半遮一半掩地回複,“看見了,剛剛來過又走了,怎麼了嗎?”
顧姨:“樓下瞧見了他的車,但上來沒見著他的人。”
程沅‘哦’了聲,“可能恰好坐了不同的電梯。錯過了。”
“是嗎......”顧姨神色淡了些,將手上的用品遞給程沅,“反正您以後少跟他接觸,夫人不喜歡。老爺子尤其。”
程沅垂眸接過,“知道。”
顧姨見狀道:“夫人還等著我回去給她報備,我就先走了。”
程沅:“我送您。”
顧姨是程大夫人隨嫁帶來的。
又自小帶程沅長大。
地位不比尋常的傭人。
程沅一向尊敬、客氣。
顧姨擺手,“您現在最主要的是照顧好老夫人,其餘的事都不用管,學校的事也是。”
程沅點頭,目送著顧姨走遠。
顧姨轉身一霎,臉上笑容盡失。
醫院通往這層的電梯,隻有兩部。
一部她乘坐。
另一部一直停在第六層。
八樓的高層,程鬱野沒道理走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