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珊珊的手緩緩握成拳,手背上青筋畢露。
蜿蜒似蚯蚓。
裹挾憤恨的血液在細長扭曲裏不斷咆哮著、鼓動著,幾乎要突破薄薄的白皙細嫩皮膚,噴湧出來,化作左手小指排戒上的一圈碎紅。
宋珊珊以為,他們這對因愛而結婚又因恨而離婚的前任夫妻此生再也不會碰麵。
緩緩抬起頭,與方堃對視。
方堃非常高。
肩寬腿長,身形格外挺拔出色。
他的祖父母、父母都是中等身材,唯獨他身高達到驚人的一米九三。
典型的南人北相。
非富即貴。
據說是帝王相。
哪怕宋珊珊產後數年從一米六五再次發育到如今的一米七三,在女子群體中屬於高挑那一撥,仍難與他比肩。
但是,輸人不輸陣。
看到被兒子拉過來的方堃,宋珊珊下巴微揚,滿臉冷漠。
方堃的嗓音卻是格外溫和、醇厚,“寶兒,好久不見。”
寶兒,是宋珊珊的小名。
她和天才哥哥年齡相差十二歲,當時有計劃生育的國策,她本不該出生的,之所以有麵見世界的機會是因為父母需要用新生兒臍帶血給哥哥治療再生障礙性貧血,出生後由手術成功的哥哥取名寶兒,一叫就是十九年。
十九年的歲月裏,一直被哥哥捧在手心裏當寶貝一般嗬護備至。
聽到六年沒人叫過的稱呼從方堃嘴裏吐出來,宋珊珊胸臆之間充斥著更多的恨意,眼底充血,“方堃,你沒資格這麼叫我。”
方堃點頭,“好。”
答應得幹脆,卻在下一秒改口,“老婆。”
聽到這兩個字,宋珊珊鳳眸裏的血色幾乎化為實質,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你老婆,我們六年前就已經離婚了。”
而且是淨身出戶,沒有拿方家的一分一毫。
如了方家所有人的願。
她簽下離婚協議書後離開方堃和孩子的那個晚上,方家花兩千萬在維多利亞港舉行煙花表演秀,慶祝他們優秀無比的繼承人脫離苦海。
方浩最懂得怎麼羞辱她。
非年非節,豪擲上億,給風雲集團旗下員工大派利是。
“算你識相,不然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這是方堃母親舒芳的原話。
毫不掩飾她對宋珊珊的厭惡。
以及,資本家心狠手辣的本性。
想到這裏,宋珊珊的臉色愈加冰冷如雪。
方堃垂下漆黑雙眸。
他的睫毛很長,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把兒子和一隻黑色行李箱推到宋珊珊麵前,方堃巧妙地轉移話題,“暉暉像你,很乖很聽話,穿衣吃飯都不用操心,以後就麻煩你了。”
“你什麼意思?”宋珊珊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方堃仍戴著婚戒的手摸著宋明暉頭頂,緩聲道:“暉暉不是跟你說了嗎?我破產了。”
宋珊珊冷笑,“老天爺突然長眼睛了?”
方堃彎了下唇,“是,老天爺看不慣我惹老婆生氣的行為,特地降下九重雷罰,讓我的公司發展不順,不得不宣告破產。”
宋珊珊眼裏寫滿不信。
有資本雄厚的方家做後盾,即使他公司破產也不會影響他的生活品質。
何況,公司債務和本人關係不大。
作為方家精心培養的繼承人,早把這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宋珊珊雖然年輕,且涉世未深,但她以前聽哥哥說過裏麵的門道兒,如今又在財務部門工作,不至於一聽到方堃公司破產就以為他會變得一無所有。
“你騙人。”
“媽咪,爹地沒騙你喲!”宋明暉插口,口齒清楚地交代破產原因:“爹地不願意聽從太爺爺和爺爺奶奶的話,不願意和裴家的小姐相親,也不願意娶什麼張家千金、李家大小姐,太爺爺和爺爺他們就處處打壓爹地的公司,今年終於撐不下去啦!”
宋珊珊愕然。
對上宋明暉清澈明亮的眼睛,她沉默了幾秒。
“和我無關。”她和方堃早就離婚了。
她才不會幫忙分擔方堃的債務。
自然,也不會在意方堃是和裴家小姐相親還是和李家千金聯姻。
天之驕子娶天之驕女,本就是人心所向。
方堃輕歎,“怎麼會無關?我名下的資產均已用於清償債務,目前是一無所有,無法給暉暉提供良好的學習環境和生活條件,隻能把他送到你身邊。”
在宋珊珊拒絕前,他接著道:“我父母不喜歡暉暉,絕不會善待暉暉。”
言下之意就是沒打算送他回方家老宅受虐。
“是啊,媽咪,奶奶可討厭我了,天天豎著兩道眉毛,瞪著兩隻眼睛,張著血盆大口,罵我是野種。”宋明暉不客氣地向宋珊珊告狀,“叔叔家姑姑家的兄弟姐妹總是欺負我沒有媽咪,有一回我被明晟堂哥推到泳池裏差點淹死。”
宋珊珊心疼得幾乎要窒息了。
在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中,孩子就必須遭受這樣的刻薄對待嗎?
他何其無辜?
宋珊珊忍不住遷怒方堃,“你就任由別人欺負你兒子?”
“放心,我已經替暉暉還回去了。”方堃把宋明暉的小手疊放在她掌心裏,“接下來我要處理公司破產後的諸多瑣事,還要預防某些人對我落井下石,身邊不太安全,我們的兒子就麻煩你這個媽咪多多照顧了。”
“我不......”
宋珊珊未出口的話被宋明暉打斷。
他扁著嘴,可憐兮兮地問:“媽咪,您真的不要我嗎?我真的要流落街頭了嗎?我從小就沒有和媽咪一起生活過,我好想跟媽咪一起住。”
望著和哥哥有九分相似的臉,宋珊珊的心一下子軟了。
他太像哥哥了。
真應了那句老古語,外甥似舅。
哥哥多年不入夢,往後,天天看到像他的臉,對自己來說何嘗不是一種安慰?
見她意動,方堃當機立斷,“我走了,有空再來看暉暉。”
“爹地再見。”宋明暉毫無不舍地揮了揮小爪子。
他走後,近距離圍觀的同事們靠過來,七嘴八舌地表達出各種疑問。
此時此刻,大家仍不相信公司第一美人已婚有子的事實。
她太年輕了。
若不是身份證上標明二十五周歲,任誰見到她都會覺得她是二十歲大學生,膚如凝脂,嫩若嬰兒,眼神純淨澄澈,不染塵埃。
“珊珊,你兒子長得好像你。”
“你兒子今年六歲三個月,難道你十八歲就結婚了?根據咱們國家的婚姻法規定,你當時沒滿二十周歲,不能領證吧?”
“你老公好帥啊!”
“珊珊,你老公真是人間極品,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成熟儒雅又風度雍容的男人。”
“簡直配一臉。”
“麵對如此極品,珊珊,你怎麼舍得離婚的?”
宋珊珊打出停止的手勢,認真地回答道:“在美國注冊結婚隻需年滿十八歲即可,我們的婚姻關係雖然隻持續一年,但兒子是婚生子,毋庸置疑。”
早婚早離而已,她不覺得有什麼難以啟齒之處。
之前不提,是她覺得沒必要。
聽到她親口承認,大家的八卦心更重了
眼底暗色逐漸加深的傅東升主動替宋珊珊解圍,語調嚴厲,“好了,好了,上班時間快到了,大家都散了吧。”
領導發話,大家豈能不聽?
拿出手機看時間,哀嚎一聲,立刻作鳥獸散。
宋珊珊和宋明暉則不由自主地落在最後,沒擠上電梯。
傅東升也沒上樓。
站在電梯門口,他問出自己心中難以平息的驚詫,帶著他拚盡全力仍控製不住的一絲憤怒,“宋珊珊,你前夫是港城第一豪門方家曾經的繼承人方堃?真沒想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