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夏語嫣離婚七年後,我們在中學車站重逢。
她來送繼子參加夏令營,而我是負責活動的老師。
我仔細跟她核對入營事項。
她也認真聽著,是個合格的家長。
隻是在我疏離地喊她名字時,有片刻的恍惚。
“陸辭,你好像......變了許多。”
我低頭忙著調試著擴音器,什麼都沒說。
若說變化,也確實變了不少。
起碼,再不會為她傻等了。
1
“陸老師,怎麼在這兒啊,就等你上車了。”
紮著高馬尾的姑娘從遠處跑來。
她是參加這次夏令營的學生,也是我們班的班長。
我笑著回她:“核對一下家長信息,一會兒就來。”
小寧的目光順著我的話,轉移到了夏語嫣的臉上。
眼裏流露出了崇拜的光。
“您就是薛帆的媽媽吧,我在雜誌上看過您的照片。”
“聽說您是榮城傑出的企業家,對他特別好,我們都羨慕的不得了呢。”
薛帆,是夏語嫣的那個繼子。
也是她當初說什麼都不肯放棄的孩子。
夏語嫣客氣地扯了扯嘴角,下意識看向我。
“她叫我一聲媽,對他好些是應該的。”
資料核對完畢,我整理好後妥帖地收起來。
包上的拉鏈堿化,卡在了布料上。
我拿出剪刀去剪,不慎劃破了手指。
血像珠子一樣滴落在地上,夏語嫣皺起了眉。
她抓住我的手腕,語氣有幾分焦急。
“別動,我幫你看看。”
我不著痕跡地抽回手。
“不用了,讓人看見會說閑話。”
她想了想,拔腿離開。
“那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買藥給你。”
我隨意把血甩掉,平靜地拒絕。
“真的不用了,我該走了。”
一片樹葉打著旋落在了夏語嫣腳下。
開往夏令營的大巴在她麵前重重合上了門。
我在副駕駛上坐定,拿出濕巾擦了擦手腕。
司機是個愛八卦的老油條。
隨意調侃:“那女人穿的這麼好,是個千金大小姐吧,誰要是娶了她可有福了。”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和夏語嫣離婚後的第七年。
再見到她,我已經做到了心如止水。
默認我們變成兩條平行線。
她追尋她的愛情,我守著我的歲月靜好。
甚至差點忘了。
我曾為她付出過一切。
而她一次次刺穿我的心臟。
親手將我推進深淵。
2
後視鏡裏,學校的站台越來越遠。
恍惚中想起,這也是我和夏語嫣初次相遇的地方。
那時她窮的厲害。
臟兮兮地站在那裏,像條乞食的野狗。
寒風中,夏語嫣低垂著頭,苦苦哀求。
“我媽生病了,隻要你們肯救她,讓我做什麼都行。”
人人視若罔聞,隻有我那個當醫生的爸爸伸出了援手。
他把夏語嫣的母親接進了病房,向醫院申請用了公益基金。
甚至還自掏腰包,搭進去很大一筆錢。
過了不久,她母親病情緩解。
我爸把夏語嫣接進了家門。
“阿辭,我給你找了個家教。”
夏語嫣小小的個子,攪著手指,臉頰紅撲撲的。
“我......我成績年級前十,什麼都會一點。”
她說這話,是謙虛了的。
事實上,她不僅成績好。
還是老師口中那種腦子靈光的全科天才。
沒了母親生病的負累,她越發出色。
不久,就考上了榮大最頂尖的金融係。
而我,按我爸的話講,我是沾了夏語嫣的光。
以吊車尾的成績,跟著邁進了榮大。
但世事無常。
在夏語嫣入學的這一年,她母親舊病複發,還是去世了。
我爸這人心善,覺得對不住她。
說她教了我這麼久,該還的恩情早就還完了。
現在人沒了,日後她也不必為此所累。
可夏語嫣卻說:“陸叔,這恩情還不完。”
“您曾救過我媽一命,那我就跟陸辭在一起一輩子。”
我摩挲著手指上的傷口。
那裏微微結痂,還泛著痛。
現在想來,那時候是真的年輕。
她這麼說,我也就信了。
像個不要臉的賴皮蟲,扒著夏語嫣不肯放手了。
我們商量好了,以後賺了錢,在榮城賣一套小房子,一畢業就結婚。
像大多數夫妻那般,幸福的過一輩子。
可夏語嫣對我很好,事業心卻更強。
那年畢業季,她為了一個項目遠去千裏。
那些誓言像風一樣,通通都不做數了。
她為了工作奔忙,十天有九天都聯係不上。
很偶爾的接通了電話,我開心的勁還沒緩過來。
就聽夏語嫣說:“陸辭,我打算留在這裏了。”
沒有抱歉,也沒說分手。
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
彼時,我爸年邁,從工作崗位上退了下來。
他見不得我日日以淚洗麵。
勸道:“夏語嫣這孩子你把握不住,該放手時就放手。”
可四年的感情,我不甘心。
當天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南下的列車。
一路上,我給夏語嫣發消息。
絮絮叨叨,說了很多。
“我來江城找你了。”
“你留在那裏沒關係,我過來找你,我們不分開。”
我給她發了列車信息,到站時間。
我是想讓她來的,想讓她來接我,來看看我。
可是沒有。
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雨。
我拖著行李,怎麼都打不到車。
一陣狂風吹過,我被人撞著肩膀,踉蹌地摔到積水裏。
卻下意識護著懷裏的東西。
那是我攢了兩年錢,好不容易買下的限量款項鏈。
我想,夏語嫣會喜歡。
撞我的人被絆了一腳,氣不過,存心想惡心我。
騎著摩托回來的時候,要搶走我手上的項鏈。
可他沒想到,我硬是不放手。
最終項鏈保住了,而我摔在地上,渾身火辣辣的疼。
我驚慌地抬頭求救。
看到夏語嫣撐著雨傘走過來。
她穿著深灰色的風衣,戴著金絲框眼鏡,體麵的不真實。
我腿上是血, 身上是血,滿手都是血。
我殷勤地把項鏈捧到她麵前。
討好地說道:“你看,我給你買的,漂亮嗎?”
她神色平靜,甚至有幾分慍怒。
“誰讓你來的?”
外麵下著磅礴大雨。
夏語嫣臉色鐵青。
她問:“陸辭,是誰讓你跟過來的?”
3
客車到站,我收好了思緒下車。
送到了地方,夏令營裏有專門接應的老師,我輕鬆了不少。
可以暫時解放,在當地轉著玩玩。
兄弟陳謙來接我,一眼就看到了抱著籃球的薛帆。
“他是那個男人的兒子吧,看眉眼就覺得像。”
我輕輕點了下頭,算是默認。
陳謙看著我這幅無所謂的模樣,就越是來氣。
氣著氣著,就罵起了夏語嫣。
“那賤女人這麼薄情寡義,你當初是怎麼同意娶了她的?”
這件事,其實也不複雜。
受傷後,我進了醫院。
在距家千裏的地方獨自療傷,連父母都不敢告訴。
在我最無助,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夏語嫣來了。
她誘哄著,跟我道歉,哭得楚楚可憐。
她說那天心情不好,牽連了我。
還說當時她語氣太重,其實很喜歡我送的禮物。
哭到最後,她虔誠地跟我求婚。
“陸辭,我們結婚吧。”
“我保證,以後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生了。”
數十年的感情,我從心底就沒有生過她的氣。
想著這是我一直想要的結果。
我妥協道:“好,我娶你。”
婚後,夏語嫣很忙,總有喝不完的酒,趕不完的應酬。
我夜夜守著冷掉的飯菜苦等。
日複一日內耗煎熬。
長時間的冷暴力,讓我情緒變得異常敏感。
精神也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夏語嫣卻在這時出軌了。
那男人叫薛遠舟,不是合作夥伴,也不是富家子弟。
而是一個帶著孩子的男人,一個鰥夫。
他們的相遇不體麵,在會所包房裏。
但夏語嫣對他一見鐘情。
隻因為他帶著8歲的兒子向她求救,讓她想到了當年孤苦無助的自己。
她著了魔一般,把那孩子接回了家裏。
對我謊稱:“朋友的兒子生了病,暫住在這裏靜養。”
我信了,並且很開心。
因為這個孩子,她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有時身邊還帶著薛遠舟。
她向我介紹:“這就是小帆的父親,妻子死了,還留下巨額債務,隻能帶著孩子還債,可憐呐。”
我聽著心裏不是滋味,便越發對薛帆好了。
他半夜發燒,是我衣不解帶在他床邊照顧。
他想吃什麼,我拖著笨重的身子連夜出去買。
可真心換不來真心。
在我照顧他半年後,薛帆因為飯菜不合口味,在水裏給我下了毒。
鮮血大口大口地吐出來,染紅了蒼白的地磚。
我慌忙給夏語嫣打電話,聽到的卻是薛遠舟的聲音。
他說:“你老婆和我上床了,現在在洗澡。”
我僵在那裏,心涼了大半。
渾身也失去了力氣。
薛帆眼見闖了禍,開門跑掉。
是路過的鄰居發現,將我送到了醫院。
我全身器官不同程度的衰竭。
洗胃撿回了一條命,卻落下了後遺症。
以後再也使不上力氣。
要靠藥物活一輩子。
我心痛如絞,粗重的喘著氣。
突然在想,我被薛遠舟的兒子謀害時,夏語嫣在幹什麼呢?
她在和薛遠舟上床。
從鬼門關上過了一遭,我睜眼醒來,變成了一個瘋子。
把病房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遍。
我拔了留置針,撕毀了病例,撞翻了藥架。
眼底烏青,頭發亂糟糟的,到處跑著找薛帆。
我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讓他也嘗嘗毒藥的滋味。
醫生和護士束手無策,病人紛紛躲閃。
夏語嫣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她毫不留情,給了我一巴掌,用盡力氣將我困住。
她問我:“陸辭,你鬧夠了沒有?”
4
我奮力掙脫,把通話記錄甩在她麵前。
罵她出軌,是個不要臉的賤人。
她神情淡漠,照單全收。
好像我是個無理取鬧的丈夫。
隻有在提到那對父子的時候,夏語嫣的表情才有了鬆動。
我說:“我要去告薛帆,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夏語嫣像是聽了個笑話。
“阿辭,小帆他隻是個8歲的孩子,告了也不能把他怎麼樣的。”
“你乖乖聽話,我答應把他送走,永遠不出現在你麵前。”
我發了瘋,咬的唇齒間滿是鮮血。
“那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我要把你和薛遠舟的事全抖擻出來,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和他做的齷齪事!”
“陸辭!”
夏語嫣第一次衝我發那麼大的火。
她惡狠狠地警告我:“你怎麼對我無所謂,遠舟已經夠可憐了,我不允許你去傷害他。”
看著她著急的模樣,我心裏有種莫名的快感。
“好啊,那就走著瞧。”
夏語嫣將我養在醫院裏,按時熬湯送飯。
可我養好身子,請了私家偵探,把薛遠舟扒了個底朝天。
他的曾經、他的不堪,還有他和夏語嫣的奸情,被我散的滿天飛。
薛遠舟再沒臉出去見人,薛帆也在學校裏受到排擠。
夏語嫣也因為聲譽受創,錯失了好幾樁生意。
她氣衝衝地回到家,把我的手腳捆起來。
一鞭接一鞭抽在我的身上。
她雙眼血紅,掐著我的脖子。
“不是跟你說過嗎?不要去找遠舟的麻煩。”
“他心裏承受的痛,我要在你的身體上全找回來!”
我被斷了藥,三天三夜滴水未進。
臉色蒼白地像一張白紙。
幾聲咳嗽就能要了我的命。
盡管如此,夏語嫣還覺得不解氣。
她一夜之間刪掉了網上的信息,控製了輿論。
並且發動關係,請了最好的律師。
顛倒黑白,虛構事實。
以誹謗為由,親手把我送進了看守所。
“陸辭,你太過分了,不知輕重。”
“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在絕對的勢力麵前,你做什麼都沒用。”
在看守所那三個月,我泄了氣。
下定決心,一定要和夏語嫣離婚。
可造化弄人,從看守所出去的時候。
夏語嫣卻把我領回去,關進了家裏。
我提離婚,她不同意。
“該有的懲罰也罰完了,就這麼過下去吧,還鬧什麼?”
我被困在這裏,失去了所有生氣。
持續的心情低落,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醫生說我再這樣消沉下去,就沒幾年可活了。
悲痛從心臟蔓延到全身。
在這時,我卻聽見了夏語嫣和朋友的電話。
她神情不見憂傷,反而鬆了口氣。
“陸辭這個狀態也好,遠舟一直不相信我對他的愛,正好讓他高興高興。”
她一邊虛心假意地安撫我,一邊帶著薛遠舟父子吃大餐慶祝。
我故作大度,提出與薛遠舟和平共處。
卻在薛遠舟來醫院看我時,當著夏語嫣的麵,紮穿了他的胳膊。
尖叫,怒喊,混亂。
整個醫院都在為夏總的情人奔忙。
我咬著牙靠在病床上笑。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隔天,夏語嫣把一份文件送到我的手裏。
她說:“陸辭,我們離婚。”
我甩了甩頭, 從記憶中回神。
回應陳謙的疑問:“不重要,反正現在都離了。”
說話間,一輛低調的賓利滑行著停在我麵前。
降下車窗,露出了夏語嫣那張臉。
陳謙渾然不覺,接著問:“那你離婚時就沒要走什麼嗎?”
我與夏語嫣四目相對。
盯著她說道:“要了的,要了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