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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生殿》

入了夜,外麵傳來喧嘩聲。

影影幢幢的光透入車簾,外麵攤販的吆喝聲,變成了絲竹的靡靡之音,還有女子嬌媚攬客的聲音。

“官人,裏麵請嘛,有什麼煩心事,跟奴家說一說,醉夢一場,也便都過去了呢。”

“哎喲,這不是謝二公子嘛?快裏麵請!”

“胭脂姑娘都等您好久了!”

謝阮愕然,一把掀開車簾,憋紅了臉,“這、這是哪裏?這裏的女子怎麼......這樣說話?”

她知道,這裏是煙花樓。

京城最大的窯子,淸倌兒和賣身的都有,但大部人做的,都還是皮肉生意。

那所謂的謝二公子,多半是謝悅的二哥!

隻是,她怎麼被帶到這裏來了?

“不要大驚小怪,”男人重新將車簾拽下來,車子繞過前門,進了暗巷,“在這裏,你能見到太子。”

怎麼會?

謝阮瞪大眼睛。

嫁給太子之後,她雖然很少見到這個人。但是她認識太子也有十幾年了,就沒聽過他什麼時候對煙花柳巷感興趣。

一轉眼四個月過去,怎麼還跑這裏來了?

謝悅不管他嗎?

正迷惑時,馬車停了下來。

“下車吧。”

麵具人先下去,丟下一句話。

謝阮回神,從車上跳了下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這是哪裏?”

“煙花樓的後院,我們進去。”

男人輕飄飄丟下一句,帶著她往裏麵走,後麵跟著兩個黑衣人,也不知道是侍衛,還是純粹怕她逃跑,盯著她用的。

謝阮亦步亦趨,跟著走了進去。

不多時,一個身材圓潤、穿得花裏胡哨,頭上頂著一朵大牡丹的女人扭著屁股走了出來,“哎喲,您這一趟回去,可挖了個寶回來!”

“快,裏麵請!”

麵具人微微頷首,進屋坐下,這才瞥了眼謝阮,開了口,“一模一樣吧?想個法子,送到三樓那位貴人懷裏去。”

“讓奴家想想。”

胖女人轉身,圍著謝阮打量了一圈兒,嘖嘖稱奇,“嘖嘖嘖,真的是難辨真假,難辨真假啊!”

“就是,呆了點兒,還有些土。”

男人點頭,麵無表情,“是有些土,也有些呆。但這樣正好。那位在權位上警惕慣了,若是當真一模一樣,難免警覺是有人故意送進去拿捏他的。”

“但若是一張白紙,他便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胖女人點頭,“那倒是。”

說著,伸手拍拍謝阮的臉,道:“去了東宮,你的第一個任務,便是取得太子的信任。”

“等這一步走完了,才有下一步。”

說到這裏,她笑了起來,“若是失敗了,你就會死得很慘。連帶著,你的家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謝阮似是被嚇壞了,求救地看向麵具。

麵具人白了那胖女人一眼,“你不要嚇唬她,她不過是個村姑,要給她一點時間。”

說到這裏,語調染上些許笑意,“我也很好奇,三樓那位遇上這樣一張白紙,會不會如沉溺於戲曲一般,失去理智。”

話鋒一轉,問:“他最近還是每隔三日來一次嗎?”

胖女人搖頭,“不,從月前開始,便是日日來此了。”

男人聞言一笑,“看來,是陷得越來越深了。”

這些話,謝阮有些聽不懂。

直到麵具人帶著她上了三層,戴上麵紗躲在長廊後麵,才知曉那戲曲究竟什麼意思。

二層的戲台上,一小生唱著昆曲兒,哀哀切切,“別離一句,忽看嬌樣。待與你敘我冤情,說我驚魂,話我愁腸。”

手上,拿著一女子雕像,忽而悲叫,“妃子!妃子!怎不見你回笑龐,答應響,移身近傍!”

他細瞅那像,慟哭起來,“呀!原來是刻香檀做成的雕像!”

原來竟是《長生殿》。

謝阮聽得悲傷,忽聽耳邊傳來麵具人的聲音,“看見了麼,對麵癡癡看著下方戲台的,便是太子蕭翊。”

謝阮回神,舉目看向正對麵。

隔著偌大一片空樓,蕭翊斜倚在椅子上,半個身子靠著欄杆,一手搭著絳紅木欄,一手抓著酒葫蘆,懶懶散散放在膝上。

酒水灑了一身,在淡金色的錦衣上麵,灑下不甚明顯的斑駁之色。他自己卻毫無所覺,定定看著下方那小生,好似失了神。

謝阮目光落在他臉上,目光描摹她曾深愛過的那張臉,瞬間猶如被萬箭穿心,痛到難以言喻。

記憶中的太子,金尊玉貴、麵如皎月。

此刻卻猶如那冬日裏的殘月掛在天邊,麵色蒼白、眉目鋒利,眼神陰鬱,眼底眉梢藏著幾分死氣,顯得那雙薄唇格外殷粉。

他瘦了好多。

那隻搭在欄杆邊上的手腕,骨頭都翹了起來,顯得越發白皙。

這是......

謝阮雙手死死攥住欄杆,一種無比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逼得她瞳孔顫抖,淚意上湧。

“他......看上去好像不太好。”

強忍所有情緒,她轉移注意力,看向一側的麵具人。

麵具人笑了一聲,“他犯了三個多月的病,當然不太好。”

說著,解釋道:“台下這曲兒,叫《長生殿》,說的是女的死了,男的相思成疾,想要招魂引像,再看女的一眼。”

“他來聽這曲兒,已經快四個月了。”

“......”

謝阮心頭一顫,看向台下。

那小生哭道:“寡人啊,與你同穴葬,做一株塚邊連理,化一對墓頂鴛鴦!”

“......向此際錘胸想,好一似刀裁了肺腑,火烙了肝腸!”

這曲兒,說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的事兒。

謝阮之前聽過,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太子居然會來日日來聽這曲兒,於這滿堂華彩、燈紅酒綠的脂粉氣當中,一個人枯坐,酒入愁腸。

那曲兒,亦像是刀一樣,割在謝阮心頭。

她不敢再看太子。

扭頭,問麵具人,“他......是在懷念一個人嗎?”

“是。”

麵具人聞言,眼底露出戲謔的笑容,抬手捏起謝阮的下巴,道:“四個月前,他的側妃謝阮難產而死。”

“從那之後,他就瘋了。”

“......”

謝阮心頭巨震,雙手放在身後,死死攥著欄杆,強壓自己的情緒,佯裝懵懂問道:“他......很愛那個妃子嗎?”

“可既然愛的話,為何又會讓她死呢?”

一瞬間,眼淚沒忍住滾了出來,她隻能強行掩飾,“這個曲兒,實在是太讓人難過了,我從沒聽過這樣的故事......”

她的心,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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