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日的禦花園,從進入就能看見許多花草。
夏夢輕隨著引路太監踏入園中時,一眼便望見了那鳳座之側。
最不容忽視的存在,就是那數盆葉脈流轉著奇異光澤,形態迥異於尋常花草的植株。
它隻是靜靜的被放在那裏,就如同平常的花草一樣。
又見到皇後、太子、魏衡及錢貴妃都坐在席上。
她還以為是後宮的簡單宴會,沒想到太子和魏衡都來了。
她隻依規矩向他們行禮,皇後又說了幾句場麵話,她便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正好魏衡坐在她對麵。
還沒坐下一會兒,皇後的關切如同裹了蜜的針,輕輕刺向太子。
“太子近日協理朝政,甚是辛勞,瞧著眼底都見了青影。”
“母後言重了,為父皇分憂是兒臣本分。倒是三弟,”太子笑容溫文,轉向魏衡,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譏誚,“一向韜光養晦,這份沉穩心性,實令為兄欽佩。”
因為是宮宴,魏衡也穿著正式不少,一身橙紅麒麟暗紋貼裏,卻透著一股疏離的淡漠。
他聞言,隻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
“皇兄過譽,分內之事而已。”
夏夢輕端坐一旁,卻能感受到那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
錢貴妃今日異常沉默,幾乎斂去了所有存在感,隻靜靜品茶,仿佛眼前一切與她無關。
來的時候夏夢輕就聽喜慶說,皇後其實還邀請了錢貴妃的女人,皇七女來,但不知道為什麼稱病不來。
皇後雍容含笑,目光掃過在場諸人,最終落在麵前精致的羹盞上。
“秋日百花雖漸次凋零,取其精髓入饌,倒也別有一番風味。這是小廚房特製的‘百花清心羹’,諸位都嘗嘗。”
侍膳太監們魚貫而入,手捧托盤,將一盞盞溫潤如玉的瓷碗輕放在每人麵前。
動作整齊劃一,透著宮廷特有的規矩與壓抑。
一個眼神低順的小太監端著最後一盞羹,走向魏衡時。
清淡雅致的花香隨著盅蓋的開啟,緩緩彌漫在空氣中。
夏夢輕心中那根弦瞬間繃緊。
仙靈草!盡管被繁雜濃鬱的花香完美掩蓋,但她體內那要命的母蠱,還是能本能的認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名端著羹湯的小太監。
小太監將手中玉盅放置在魏衡案前。
裏麵定然摻入了能激活甚至加劇子蠱毒性的“仙靈草”。
皇後的“好意”,是生怕魏衡死得不夠快,或者,是想更精準地控製他毒發的時間與狀態。
怎麼辦?
眾目睽睽之下,那碗羹湯魏衡不能不喝,喝下去必定中毒更深。
可若她此刻出聲阻止,無疑是將自己徹底暴露在皇後的刀鋒之下。
皇後笑意溫婉,親自舉杯。
“秋日幹燥,這百花清心羹最是潤肺安神,諸位與本宮同飲。”
刹那間,席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無形的儀式感牽引。
魏衡麵容依舊平靜,修長的手指已緩緩抬起,即將觸碰到那溫熱的碗壁。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哎呀!”
一聲輕微的驚呼伴隨著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聲驟然響起!
隻見夏夢輕倉惶起身,似是欲向皇後行禮謝恩,寬大的衣袖卻“不慎”帶倒了身後正侍立的一名小宮女。
宮女手中端著的空托盤脫手飛出,人也踉蹌著摔倒在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聲音來源。
夏夢輕看向魏衡,他並沒有喝下,鬆了一口氣。
立刻轉身,帶著十足的惶恐與無措,對著皇後和被打斷的眾人連連告罪。
“臣妾該死!方才起身急了,未曾留意身後......”
她聲音微顫,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個因緊張而犯錯的低階妃嬪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皇後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但麵上依舊維持著雍容大度,擺了擺手。
“無妨,不過是意外,起來吧。”
就在夏夢輕將要起來,腳下卻似被地毯褶皺絆了一下,再次失衡。
這一次,她精準地朝著魏衡桌前倒下去。
夏夢輕驚慌地扶住桌子,就在她定住停下的時候,那碗羹湯就在她麵前。
腦子一靈動。
她朝著桌子一搖晃,又看了眼麵前的魏衡,給他使了個眼色,整碗羹湯盡數潑灑在地。
烏色湯汁濺濕了魏衡的衣袍下擺,瓷碗摔在青磚上,碎裂聲刺破殿內的寂靜。
魏衡幾乎就在她剛才那個動作的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雖然他並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齊王恕罪!臣妾實在腳滑,竟驚擾了殿下......”
皇後臉色驟然沉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緊。
那羹湯裏摻了仙靈草,就是讓魏衡毒蠱更加嚴重的,現在卻被夏夢輕搞砸了一切。
魏衡薄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無妨,許是這宮毯鋪得不平。”
不怎麼說話的錢貴妃,此時滿臉微笑道:“夏妹妹也太不小心了,不過好在是碗羹湯,齊王無事就好。”
殿內眾人麵麵相覷,皇後縱使心有不甘,也隻能強壓下怒火,擺了擺手。
“罷了,既是無心之失,便不必追究了。”
賞花會在短暫的騷動後,絲竹聲再度響起。
夏夢輕強自鎮定地坐回席位,此時宴會上又繼續上著菜肴。
在品嘗珍饈美食時,夏夢輕心中對“仙靈草”的感覺還沒有消下。
估計是掉地上的羹湯殘留讓她如此的吧。
在上了一堆名字和做法極其講究的菜後。
突然,一陣刺痛感襲來,夏夢輕的雙手在袖中微微發顫。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魏衡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那並非她體內母蠱引發的定時絞痛,疼痛一波波衝擊著她的心脈。
她十分肯定是魏衡傳來的,看向對方,他依舊維持著皇子應有的儀態。
背脊挺得筆直,隻是那過於冷峻的麵色,以及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
皇後方才那碗羹湯並未入口啊?怎麼會這樣?難不成另有玄機?
皇後眼見一計不成,竟還有這無聲無息的後續殺招。
那接下來,無論是自己還是魏衡,必須立刻離開!
就在夏夢輕心念急轉時,魏衡猛地蹙緊眉頭,發出帶著痛楚顫音的咳嗽。
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秋日的暖陽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澤。
他扶著桌案,艱難地站起身,向皇後方向躬身。
“母後......恕兒臣失儀......胸腹間忽感陣陣寒意,恐怕難以繼續觀花。”
皇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麵上卻適時地堆砌起恰到好處的擔憂。
“衡兒!你這是怎麼了?方才還好好的......”
機會來了!
夏夢輕立刻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皇後娘娘!齊王殿下臉色甚是不好,是否立即宣召禦醫為殿下診視?”
她這話,直接將“身體不適”要宣召禦醫,並將抉擇拋給了皇後。
“是啊娘娘,齊王與太子一同監國,身上擔著江山,身子可要養好。”錢貴妃再次順著夏夢輕的話微笑地勸說。
皇後臉色一僵。
她當然知道魏衡因何如此,更不願讓禦醫探查,以免節外生枝。
但此刻,眾目睽睽,太子、錢貴妃、一眾宮人皆在。
若她以“無甚大礙”搪塞,或拖延請醫,不僅顯得她這個母後冷酷,更會引人疑竇。
夏夢輕這一請求,看似尋常關切,實則將她架在了“公正慈愛”的火上。
皇後迅速權衡利弊,立刻轉向身邊侍立的吳進壽吩咐去請太醫。
又溫聲對魏衡道:“衡兒既感不適,萬不可強撐。快,先行回宮歇息,太醫即刻便到。”
她這番處置,可謂將慈母之心表現得淋漓盡致。
“謝......母後。”
魏衡聲音虛弱,在匆忙上前的內侍攙扶下,步履略顯踉蹌地離開了禦花園。
夏夢輕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的弦並未放鬆。
她知道,皇後的殺招絕不會就此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