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我帶著阿辭出門。
我們在街邊擺攤時,身上的衣服都已洗得發白,又舊又薄。
如今入了秋,天氣轉涼,總要給阿辭添置兩件新衣。
京城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我從前是常客。
今日再去,卻隻能在一樓的大堂裏,挑選那些最尋常的棉布。
阿辭很乖,不吵不鬧,任由我給他比量著尺寸。
“就這個天青色的吧,給孩子做件夾襖。”我對夥計說。
夥計正要取布,二樓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一個穿著體麵的掌櫃匆匆跑下來,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哎喲,這不是沈公子嗎?您怎麼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地攔在我身前,似乎不想讓我上樓。
我心裏了然。
“隨便逛逛。”
掌櫃的還想說什麼,樓上已經有人下來了。
是李雲歌,她身邊跟著顧允之父子。
顧允之換了一身更華貴的衣服,滿麵春風,哪裏還有半分病容。
掌櫃的看見他們,立刻躬身迎上去。
“顧夫人,您看中的那幾匹雲錦,小的已經給您包好了,這就送到侯府去。”
顧夫人。
這個稱呼,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每個聽見的人心上。
周圍的客人們,都投來好奇的目光,在我、李雲歌和顧允之之間來回打量。
李雲歌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她厲聲對掌櫃道:“胡說什麼!”
掌櫃的一臉無辜:“殿下,您和侯爺常來,小人們......小人們都這麼叫慣了......”
顯然,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場麵,在這裏早已不是秘密。
顧允之連忙出來打圓場,對著我歉意地笑笑。
“清晏,你別誤會。今日是阿念生辰,雲歌特意陪我們來選料子做新衣,掌櫃的嘴碎,你別往心裏去。”
他越是解釋,越是坐實了他們的關係。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從前的我,會為了這種事,在府裏跟李雲歌吵得天翻地覆。
可現在,我隻覺得疲憊。
我平靜地對掌櫃說:“把那匹天青色的棉布包起來吧。”
然後,我轉向李雲歌,微微躬身。
“殿下既然要陪顧侯爺和公子,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我甚至還問了一句,“殿下為何在此處耽擱,不去陪顧家表兄?”
這句話,徹底將我自己,劃在了局外。
我不再是那個會為了她跟別的男人走得近而吃醋的夫君。
我隻是一個依附她生存的門客,一個“舊識”。
我的冷漠和不辯解,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更讓她難堪。
李雲歌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她習慣了我為她瘋狂,為她嫉妒,為她失去理智。
如今我這副置身事外的樣子,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憤怒。
我付了錢,牽著阿辭的手,轉身就走。
“沈清晏!”
她追了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很大,指甲掐得我生疼。
“你什麼意思?你不在意我的名聲了?你不吃醋了?你為什麼不生氣!”
她連聲質問,聲音裏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我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這不正是殿下一直希望臣變成的樣子嗎?”
我輕輕掙開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道。
“懂事,識大體,不給您添麻煩。”
我的話,讓她啞口無言。
她看著我,像是第一天認識我。
最終,她臉色鐵青地拂袖而去,坐上馬車,連顧允之父子都沒等。
我站在錦繡閣門口,看著她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心裏,一片空茫。
我的腦中,又開始隱隱作痛。
每次情緒有大的波動,或是想起某些往事,這該死的頭痛就會發作。
這是拜李雲歌所賜。
那次撞擊,在我腦中留下了一塊淤血,禦醫說,此生都難以根除,隻能靜養。
可這兩年,我何曾有過一日安寧。
思緒被拉回了那年上元節的宮宴。
那是我和李雲歌第一次“和離”的前兆。
作為皇親國戚,我們自然是要入宮赴宴的。
可臨出門前,李雲歌卻說臨時有緊急公務,她要晚些過去。
我相信了她。
那時我還相信她。
我一個人帶著阿辭,在皇宮裏,應付著那些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席間,有人提起,在太液池的畫舫上,看見長公主殿下與安遠侯顧允之同遊,兩人並肩賞燈,宛如神仙眷侶。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成了整個京城最大的笑話。
我至今都記得,當時血液衝上頭頂的感覺。
我把阿辭托付給皇後宮裏的嬤嬤,發瘋似的衝向太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