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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婆作為慈善之星和育兒專家參加電視台記者采訪時,

我正在病房裏給她八歲的兒子換紗布。

男主持問年紀輕輕就名利雙收的她,最想感謝的人是誰。

她低下頭,擦了擦眼睛:

“是我車禍去世的丈夫陸庭軒,他是我投身公益的初衷。”

手稍微重了一點,她和已故前夫生下的白眼狼便破口大罵。

胳膊很快被他咬出了血,我卻渾然不覺。

結婚七年了。

我是跟她領證的合法丈夫,是她超雄兒子的私人醫生。

可在她眼裏,我始終是個不值一提的外人。

1、

淩晨三點,我剛處理完繼子陸明昊跟同學打架的事情。

手腕上,新傷疊著舊傷。

被他用犬牙撕開的疤痕上,已經結了層深紅色的新痂。

看著病床上沉沉睡去的小白眼狼,聯想到妻子在電視上的發言,一種令人絕望的無力感將我淹沒。

貼著牆根的身體緩緩滑落,我捂住發酸的眼睛。

再抬起頭,老婆蘇落領著秘書和助理站在我麵前。

“蘇總,您請的這個高級護工也太不像話了!”

“就是說,一個月拿三萬的工資,還淨想著偷懶。”

和她走得近的兩名下屬你一言我一語,指責著我的“失職”。

完全把我當作蘇落雇傭的仆從。

可我和蘇落,明明是夫妻......

跟以前一樣,蘇落沒有開口解釋。

她隻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轉身,輕輕推開病房的門:

“算了,都不容易,我先看看兒子。”

半夜的醫院走廊安靜極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我跟在她們後麵進了門。

空調製暖效果不錯,把打著鼾的陸明昊臉蛋吹得紅撲撲的。

“好渴......喂,有茶嗎?”

小助理邊說邊脫大衣。

蘇落沒有糾正她,也不願介紹我。

她俯身去調整床頭的加濕器,聞言頭也不抬:

“沒聽到客人的話?去泡,趕快。”

我拎著燒水壺走到衛生間。

餘光瞥見鏡子裏被我係在身上的染著血汙的藍圍裙,忽然很想笑。

高級護工嗎?是挺像的。

一個大男人,為了追求愛情,丟下寒窗苦讀多年換來的市中心醫院的鐵飯碗,去做全職家庭主夫......

整整八年,任勞任怨。

結果在蘇落心裏,依舊比不過早逝的前夫。

水燒開了。

我撿好的花茶去泡,卻被她進門換鞋時亂丟的高跟絆了一下,失手摔碎了她最喜歡的紫砂壺。

嘩啦——

壺身四分五裂,花茶和陶片飛濺,一地狼藉。

不等我開口解釋,蘇落猛地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奔向我。

沒有想象中的關心,她推了我一把後怒氣衝衝地蹲下: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這可是庭軒親手做給我的......”

我沒站穩,趔趄著後退,撞到了燒水壺。

冒著熱氣的開水澆在手背上,瞬間燙出了透明的凸起。

秘書和助理同時圍了過來。

她們和蘇落一樣,根本沒看我,隻是對著一地碎片惋惜:

“這可是陸先生的遺作,蘇總不忍心收起來吃灰,走哪兒都帶著用,就好像他還在身邊......”

“蘇總真是重情重義啊!都怪這個護工,蠢笨如豬,害得蘇總以後想睹物思人都難。”

她們又開始歌頌蘇落對陸庭軒的偉大愛情。

傷口和心臟像被火灼一般,同時刺痛。

我站在原地,忘記用學過的醫療知識去處理手背上的水泡。

隻垂眸看著蹲在那兒,徒手在地板上的水漬裏,認真搜尋紫砂壺碎片的女人。

她的秘書和助理緊隨其後。

記起蘇落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過的那句話,看見眼下蘇落對我顯眼的傷口的不聞不問,我突然就想通了。

八年都捂不熱的心不是心,是石頭;

八年都養不熟的人不是人,是畜生。

既然念念不忘沒有回響,那好。

這舔狗,我不當了。

2、

我沒有留下來打掃殘局,而是直接打車回了家。

說是家,其實是一棟並不屬於我的房子。

冷色調的灰白鋪滿每間屋子,極簡的家具也都是別人的品味。

大到冰箱的品牌,小到掛畫的角度......

就連主臥那幅巨大的婚紗照,都沒有因為我到來的這八年,有絲毫改動。

我抬頭瞧了眼照片挽著陸庭軒言笑晏晏的蘇落,又低頭從梳妝台的抽屜裏翻出我們僅有的一張結婚證上的大頭合照。

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因為上麵有笑容的,也隻是我。

合上抽屜,我坐在鏡子前,仔細打量自己。

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周沒刮過的胡子黑掉了整個唇周。

萎靡不振,邋裏邋遢,哪裏像曾經醫院裏被年輕護士和看病患者追著要聯係方式的帥氣醫生?

我想起初次見到蘇落的那天。

她跪在手術室外,祈求兒子手術平安。

熬了一夜的眼睛充血腫大,看上去十分駭人。

可晨光照進來的時候,卻在她身上折出另一種光芒。

“也是個命苦的。”護士長歎了口氣,“丈夫車禍沒救回來,堅持生下的兒子又是個有合並血液係統惡性腫瘤的超雄。”

“雖然她有錢,可開價再高,都沒護工願意接她這個克夫克子的女人的單。”

我於心不忍,掏出紙巾走上去安慰。

發現哭腫的雙眼裏閃爍著細碎的光,似乎蘊含著無限深情。

工作穩定後,家裏人盲目地催婚令我厭煩。

頭一次,我被一個女人脆弱而堅韌的目光吸引。

在人心浮躁的當下,這份沉甸甸的愛讓人向往。

我想要,我得到。

在長達一年的追求後,我如願和蘇落領了證。

可婚後生活並不如我想得那樣和諧。

她要求我辭職在家照顧她兒子,卻不肯公開我們的關係。

許是先動心的人要吃些虧......

收拾行李的時候,有外賣員的電話打了進來。

“請問是於黎先生嗎?”

“您的蛋糕放門口了,請盡快食用或者冷藏貯存。”

沉寂的心猛一跳。

蛋糕?

今天的確是我的生日。

是蘇落買的嗎?

可結婚七年,她從沒在意過。

或許是她良心發現,終於想起我的好,不再執著於那個死人了?

身為絕世好男人的自信又給了我鼓勵。

我把蛋糕提溜進屋,剛想聯係她說句謝謝,她的電話就先打了過來。

沒有想象中的溫柔小意,而是開門見山的冷漠:

“你死哪兒去了?”

“昊昊醒了,鬧著要吃奶油蛋糕。”

“我點了個外賣,地址不小心選到家裏了,你趕緊回去取。”

感謝的話卡在喉嚨裏。

我看著桌上裝著蛋糕的保溫袋,一時有些喘不上氣。

原來不是給我的。

是給她寶貝兒子的。

而我,在她眼裏,不過是個隨叫隨到的包身工。

“對了,”蘇落繼續用命令式的口吻發布任務,“庭軒送我的杯子被你打碎了,碎片我已經收集好了。”

“你奶奶不是文物修複師嗎?你讓她幫忙挽救一下。”

“就這樣,掛了。”

我愣了下,趁她沒掛前開口:

“蘇落。”

她不耐煩:

“又怎麼了?”

“我奶奶她......”我有些許哽咽,“她上個月去世了......”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再次傳來她漠然的回答:

“哦,那你有認識她的同事什麼的嗎?”

“記住,我隻給你三天時間。”

她的冷血讓我心寒。

三天?

莫說我不認識什麼奶奶的同事,就算認識,也不會幫她。

因為我已經決定了。

“蘇落,我要跟你離婚。”

3、

簡短的一句話,攏共八個字。

我卻說得又緩又重。

電話那頭的蘇落沉默了會兒,發出一聲輕笑: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敢不敢再說一遍?”

被我偏愛的她,有恃無恐。

那,倘若我不再偏愛呢?

“我要跟你離婚。”

遵照她的要求,我又重複了一遍,還貼心地提高了音調。

手機立刻振動了兩下,是銀行的彙入信息提醒。

蘇落嘖道:

“我知道了,你是嫌我給得少吧?”

“行,那我每個月再給你漲兩萬。”

“你在醫院裏熬到頭發掉光,月薪都不一定有現在多。”

她永遠看不見我的付出,隻會用金錢踐踏我的真心。

就像結婚七年,她都沒弄清我的經濟狀況。

在辭職全身心進入她這個破碎家庭前,我也是我們市三甲醫院最年輕的兒科主治醫生。

這輩子不說大富大貴,想要精致地養活自己完全沒問題。

換句話來說,我根本不用跟著她受氣。

我深吸一口氣,第一次反駁她:

“你耳朵聾嗎?”

“還是聽不懂人話?”

“我要跟你離婚。不是錢的事,也沒開玩笑。下周一上午八點,區民政局見。”

說罷,我立刻掛斷電話,將她拉黑。

然後回到幾乎沒有我生活過的痕跡的臥室,打開抽屜。

拿出結婚證,將上麵的合照撕成兩半。

收拾完東西,我躺在床上,渾渾噩噩地睡了一覺。

醒來,天蒙蒙亮。

醫院突然打來電話,說是陸明昊癲癇發作了。

院裏的幾個兒科醫生都去進修學習,沒有專業人士能處理他口吐白沫、身體僵直的嚴重症狀。

曾經的職業道德驅使我放下恩怨,火速穿衣趕往醫院。

我一邊翻看自己為陸明昊做的過往發病記錄,一邊遠程指揮醫院醫生對他進行緊急醫療幹預。

前前後後忙活了兩個小時,陸明昊終於轉危為安。

汗水浸透了衣衫,我累得癱坐在地。

兩個小時候,在秘書和助理的陪同下,因為一個紫砂壺去給前夫哭墳的蘇落,終於姍姍來遲。

聽醫生轉述陸明昊隻是因為喝水沒人遞而氣得直接發病時,她一改麵對外人時的溫柔,怒斥我:

“又跑哪兒偷懶去了?”

“不是剛給你加了錢,你就是這麼照顧我兒子的!”

我沒有力氣同她爭吵,隻想坐在地上歇一會兒。

隔壁病房照顧小孫子的老太太聽見動靜,探出了腦袋:

“姑娘,我老早就想問了,這是哪家公司培訓出來的護工?”

“可真是專業啊!小昊發病的時候,一堆醫生急得團團轉,他不來愣是不敢動手。”

護工、男保姆、高級陪護......

在她的默許下,我被貼上太多標簽。

可我並不是她花錢雇來的下人,而是為愛甘願被她驅策的丈夫。

我抬起頭,就那麼看著她。

希望蘇落能澄清這模糊不清的稱號,為我正一次名。

可她隻是扯出一個虛偽的笑,毫不猶豫接住老太太的話茬:

“花高價聘的兒科專家,一分價錢一分貨。”

“專業是專業,就是人品不太行,總是偷奸耍滑。”

4、

嗬嗬。

八年付出,七年婚姻,都換不來她對外人介紹我時,說一句:

“這是我老公。”

懸了小半輩子的心,終於死了。

感情在她眼裏,無論我為她、為她兒子付出多少,都比不過她早死的白月光前夫。

而我在存在的意義,也隻是一個照顧她兒子的專業護工。

餘光瞥見她左手食指上那隻隱隱閃爍的銀素戒,我徹底心灰意冷。

求婚時的鑽戒、訂婚時的玉戒、結婚時的金戒......

為了讓別人能一眼判斷出,同時出現的我們是什麼關係,我買了很多對戒,各種材質、樣式的都有。

可她從來都不肯戴。

嘴上說著不喜歡、嫌礙事,身體卻很誠實。

十幾年前陸庭軒送她的那款過時的銀戒,不就一直套在她左手的無名指上?

以前沒注意,現在想起來......

她特地給我定製的衣物上,繡著陸庭軒生前最喜歡的鳶尾;

家裏允許出現的蔬菜水果,隻有陸庭軒活著最愛吃的幾樣;

就連偶爾過一次夫妻生活,她都要求我模仿陸庭軒最愛的姿勢和體位......

我瞬間汗毛倒豎。

蘇落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長久沒有進食的胃開始痙攣。

我忍痛扶著牆站起,撕下繡著鳶尾花的襯衫扔在地板上,在日漸寒涼的天氣裏打了個顫。

蘇落聽到動靜,停止和隔壁老太太的交流。

回頭,不悅地皺起眉:

“於黎,你又要發什麼瘋?”

“還不過去守著明昊?他要是有什麼事,我......”

“你要怎樣?”

我厲聲打斷她,赤著上半身,昂首挺胸。

她沉默了。

我卻開始喋喋不休:

“蘇落,我是你老公,不是你仆從。”

“我為了你辭去前途光明的工作,在家給你和你兒子做隨叫隨到的狗,結果呢?”

“八年了,整整八年!”

“你從未跟別人介紹我時,說我是你丈夫!”

我聲音越來越大,走廊上的行人也漸漸湊了上來。

蘇落見狀,臉色驟變:

“別說了!”

“我偏要說!”

我冷笑一聲:

“什麼慈善之星?什麼育兒專家?什麼事業、家庭兩開花的女強人”

“我呸!”

在周圍人議論紛紛的時候,我取下自己一廂情願戴了七年的婚戒,往地上狠狠一摜:

“既然你忘不了你那短命的前夫,那就抱著他的墓碑去過一輩子好了。”

“老子我,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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