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幔掀開。
被褥淩亂不堪,一女子了無聲息地躺在床榻上。
她雙手被布條捆在床榻的兩根柱子上,渾身遍布傷痕,唇瓣幹裂,神情麻木,見林月漓靠近也沒有任何反應,猶如一具行屍走肉的木偶一般。
可隻有林月漓知道她還未曾放棄。
隻是從前求生,如今卻是求死。
盈蕊是兩個月前被送進靜慈庵的,兩個月偷跑不下十次,次次皆以失敗告終。
比她後進來的女子都屈服於庵主的手段之下,唯有她沒有妥協。
也許是心灰意冷,知道今後一輩子都逃不出這醃臢之地,盈蕊假意放軟態度,卻在一個月後找到機會,自裁而亡。
上一世林月漓自己都尚且無自保之力,更遑論幫盈蕊了,但盈蕊的剛烈和勇氣又是她所敬佩的。
也正是因為她的這份剛烈和寧死不屈,林月漓今日才會來找她。
林月漓緩緩俯身,伸手幫盈蕊理了理額前的濕發,幽幽道:“我知道,你不想這麼屈辱地苟活著,你想尋死。”
突如其來的話令盈蕊麻木的瞳孔微微一縮,漆黑的眼珠緩緩挪動,對上了林月漓黑亮的雙眼。
四目相對。
林月漓道:“既然連死都不怕,你可敢與我合作再賭一回?若是這回贏了,你便可逃出生天。”
盈蕊聞言,頓時警惕地盯著林月漓,幹裂的唇瓣顫動,渾身充滿戒備。
“放心,我不是她們派來試探你的。”
知道她戒心重,林月漓將臉上的一個痦子取下,在盈蕊震驚的目光中又重新粘了上去,“怎麼樣?要不要與我合作?”
盈蕊眸光閃爍,最後緩緩點了點頭。
林月漓唇瓣微勾,湊近她耳邊,聲音幾不可聞,
“你這樣......”
......
風止雪停,枝丫被積雪壓得直不起腰。
天邊露出魚肚白之際,冰雪開始消融,被冷風一吹,在屋簷下結了一串串晶瑩剔透的冰淩。
林月漓撐著疲軟泛酸的身子將前頭的吃食都準備好,就裹緊了身上的棉襖,朝保華寺的方向走去。
與外頭刺骨的寒風不同,保華寺後禪房內炭火充足,很是暖和。
可跪在地上的王順福,此刻卻恨不能滾出這溫暖的禪房去外頭吹冷風。
“皇上,這真不關奴才的事啊!”
“奴才去尋沈太醫了,奴才也沒想到這保華寺內,佛祖跟前,有人竟,竟......”竟敢睡了您!
剩下的話,在帝王愈發陰鷙的目光中,王順福默默咽了下去。
骨節修長的手指從脈上挪開。
沈修瑾想笑,可瞥見對麵人的臉色,到嘴邊的調笑話語生生轉了個彎,佯裝正經道:
“皇上,您體內的藥已經解了,隻是那藥藥效到底凶猛,難免於身體有礙,接下來幾天得好好休養才是,尤忌動怒,動怒傷身啊”
話說得一本正經,可嘴角上揚的弧度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內心活動。
紀容墨黑著臉,牙關緊咬,薄唇擠出三個字,
“看笑話?”
沈修瑾連連搖頭,“沒有,既然皇上的身體無礙,那臣就先告退了。”
不顧王順福求救的眼神,沈修瑾將看診的東西一卷,拎著藥箱就退出了屋子。
門‘碰’的一聲合攏,王順福一顆心頓時涼了半截。
紀容墨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戾氣,語氣更是冷似冰刀,
“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著將功折罪的心思,王順福連忙跪直了身子將自己查到的一股腦交代了出來,還不忘為自己說句話:
“回稟皇上,昨日送糕點來的侍女雖然是成王府的,實際上是太後娘娘的人,太後娘娘應當......應當是想讓您在保華寺寵幸那侍女。”
“奴才昨日在發現不對後第一時間就將那侍女趕走了,去尋了沈太醫,卻不想還是被人鑽了空子。”
話落,屋內霎時陷入一片寂靜。
良久,頭頂上才傳來帝王的冷笑聲,“太後......她為了敗壞朕的名聲,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這話王順福沒敢接。
可在心裏卻早將牽連他的太後罵了八百遍。
世人誰不知當今太後最是偏心。
明明皇上和成王殿下都出自太後的肚子,甚至當初太後被先皇封為皇後,也是因著太後生下了先皇的第一個皇子,也就是皇上,一路母憑子貴,才有了今日的榮光。
可太後卻偏疼小兒子成王殿下,偏心到甚至想讓皇上給成王讓位。
可惜,太子之位可不由她說了算。
後來,先帝病逝,皇上登基在即,太後竟喪心病狂到想給皇上下藥致其殘疾好讓成王繼位,幸而被識破。
偏偏皇上為了皇家顏麵還得幫著太後遮掩,自那以後,母子二人的關係降至冰點。
好在皇上與成王這個親弟弟的關係很好,一切都是太後一廂情願。
隻是沒想到太後如今愈發心狠手辣,竟還想出這等陰毒的法子,還不惜借助成王之手。
年初南邊發生水災,皇上為民祈願保佑來年風調雨順,才在國師的建議下來了保華寺待三個月。
若是在此期間傳出皇上在保華寺寵幸侍女,那於皇上的名聲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
王順福正思索著,便聽帝王道:“自己去龍衛那領二十板子。”
王順福陡然鬆了口氣,二十板子,不算多,挨完板子他還能照顧皇上。
“是,奴才遵命!”王順福就要退下,卻又被帝王叫住。
“挨完板子,去查查昨日保華寺可有女眷來上香在寺內留宿的。”
王順福一愣,旋即明白了過來,皇上是要將昨晚之人找出來,隻是......
這保華寺男多女少,皇上昨晚中了藥,能分辨出昨晚與之......的人是男子還是女子嗎?
要不要將男子也都查一遍?
話到嘴邊,王順福愣是沒敢問出口。
待出了屋子,那股附著在身上的威壓漸漸消失,他抬腳朝院外走去。
忽而腳步一頓,想了想,先來了灶房。
......
林月漓正在準備早膳。
“王叔,您怎麼來了,可是公子要用膳?膳食馬上就備好了。”
王順福看著林月漓一副恭順之態,心裏滿意地點了點頭。
帝王來保華寺是為民祈福,不好多帶伺候的人,隻他一人跟來。
其他的事他可以做,但於吃食一道上他卻不太擅長。
可也不好委屈了帝王。
幸而他想到一個好法子,到不遠處的靜慈庵花些銀兩借調一個擅長做吃食的女奴,等三月後離開就讓人回去。
這女奴也恰好符合他的要求,貌醜,人卻勤快,還老實本分。
即便是太後再要搗鬼,想要損害皇上的名聲,也牽扯不上帝王。
王順福輕咳一聲,囑咐道:“我待會要出去一趟,今日早膳就由你送到禪房去。”
“啊......我......”
見林月漓手指搓著圍裙有些局促拘謹,王順福不由安撫道:“你放下膳食便離開就是,公子不會說什麼的。”
林月漓這才點頭應下,見王順福轉身要走,連忙拿油紙包了兩個餡餅遞給王順福。
“王叔既是要出門辦事,不用早膳怎麼行,帶兩塊餡餅在路上墊墊肚子吧。”
熱乎乎的餡餅揣在懷裏,帶著蔥油香,王順福暗道還是林月漓貼心,比之那牽連他的狠毒太後,和昨晚與皇上纏綿害他受罰之人不知好了多少倍。
“行,多謝了。”王順福咬著餡餅去挨板子了。
林月漓挑了挑眉,將手頭的事做完,這才慢悠悠將膳食裝了盒,去了禪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