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一蔓的話音落下,病房裏瞬間鴉雀無聲。
她提出的方案條理清晰,每一步都遵循正規醫療調查程序。
這不僅將自己和醫院置於公正的立場,也把所有難題都拋回給了鬧事的人。
院長徐慧是多年的管理者,也是看著林一蔓長大的。
她對林一蔓的專業與人品有絕對的信任。
此刻見她邏輯分明,態度坦然,心裏便有了決斷。
“就按一蔓說的辦。”
徐慧的聲音聽不出溫度,目光掃過在場諸人。
“即刻成立院內調查小組,審查林主任的手術流程。同時,封存患兒術前血液樣本,立刻送往市第三方權威檢測中心進行加急藥物成分分析。”
她轉向旁邊的值班護士,語氣不容置喙:“小張,準備采血工具。”
護士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不要!”
白若溪尖利的哭喊劃破了病房的沉寂。
她整個人從地上彈起,撲到病床前,張開雙臂死死護住女兒。
那副決絕的姿態,仿佛護士要推進來的不是采血針,而是利刃。
“你們不能這麼對我的女兒!她現在這麼虛弱,怎麼能再抽血?你們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
她哭得聲嘶力竭,頭發散亂,配上那張蒼白憔悴的臉,活脫脫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
若非林一蔓見過她在顧奕辰麵前那副精於算計的模樣,恐怕也要被這番表演騙過。
幾個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病人家屬在門口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議論聲雖小,卻也飄了進來。
“這是怎麼了?出事了?”
“聽著像......那個當媽的哭得太慘了。”
周遭的同情,正一點點倒向那個看似柔弱的女人。
白若溪見狀,哭得更凶,聲音裏滿是控訴:“我可憐的念念......是媽媽沒用,保護不了你......讓他們這麼欺負你......”
徐慧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開口嗬斥。
林一蔓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嘈雜,每個字都像冰珠落地,敲在人心上。
她沒看撒潑的白若溪,隻對不知所措的護士平靜地吩咐:“通知安保科。若有人妨礙正常醫療調查取證,直接報警。”
這話沒有情緒,沒有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流程。
可滿屋子的喧囂,卻因此瞬間消散。
白若溪的哭聲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報警?
她隻想把事情鬧大,讓顧奕辰更心疼她,順便把手術失誤的罪名釘死在林一蔓身上。
可她從沒想過把警察招來。
門口看熱鬧的人也識趣地收回了脖子。
就在這片僵持的寂靜中,病房門被人從外麵用力推開。
“你們在幹什麼!”
顧奕辰帶著一身寒氣闖進來,他剛處理完公司的急事,回來便撞見這一幕。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的白若溪,以及她身後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兒。
一股怒火燒掉了他最後的克製。
他幾步跨到白若溪身邊將她扶起,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她單薄的肩上,動作裏滿是維護。
而後,他轉過身,那雙投向林一蔓的眼睛裏,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林一蔓,你到底想怎麼樣?非要逼死她們母女你才罷休嗎!”
他的質問擲地有聲,字字句句都是審判。
“念念還躺在這裏生死未卜,你居然還要抽她的血?你的心是什麼做的?就因為我讓你搬出主臥,你就用這麼歹毒的手段報複一個孩子?”
麵對這兜頭蓋臉的指責,林一蔓連眼睫都未曾動一下。
她甚至沒有看顧奕辰。
她的視線越過他,穿過他,定格在他身後那個身體微顫的女人身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白若溪麵前,一字一頓地問,聲音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你,在怕什麼?”
白若溪的身體繃緊了。
林一蔓的語調裏有種外科醫生獨有的冷靜與鋒利:“是怕查出對孩子不利的東西,還是......怕什麼都查不出來,讓你沒法再演下去?”
這兩句話,戳破了白若溪所有的偽裝。
她的臉“唰”地一下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
扶著顧奕辰胳膊的手,不受控製地抖動起來。
那細微的顫栗,順著手臂傳遞,暴露了她心底的潰敗。
顧奕辰隻當她是受了驚嚇與委屈,護著她的決心更甚。
他側身一擋,將白若溪完全護在身後,對林一蔓低吼:“夠了!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若溪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無依無靠,她能有什麼壞心思?”
他轉過頭,臉上是對白若溪全然的信任,聲音也放柔了許多:“若溪,你別怕,有我在。”
安撫之後,他再次看向林一蔓,目光裏是濃得化不開的厭惡與決絕。
“查!我同意查!”
他從齒縫裏擠出這句話,“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我信若溪是清白的!”
他伸出手指,直指林一蔓,下了最後的通牒。
“如果檢查結果證明孩子的昏迷跟若溪毫無關係,就是你的手術問題。林一蔓,你必須跪下,給她們母女,磕頭道歉!”
這話一出,連徐慧的臉色都變了。
讓一位頂尖的外科醫生,在醫院裏下跪道歉,這不隻是羞辱,更是對她職業生命的踐踏。
病房裏所有人的視線都彙集在林一蔓身上,看她如何應對這絕境般的逼迫。
但林一蔓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看不出絲毫的波瀾。
她隻是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冰冷而疏離。
“好啊。”
她應得幹脆,然後抬起眼,第一次正視顧奕辰。
那雙清澈的眸子平靜無波,卻深得讓人看不到底,看得顧奕辰心裏沒來由地一慌。
“那如果,查出問題了呢?”
顧奕辰被她這句反問堵得啞口無言。
他想過她會哭,會鬧,會辯解,唯獨沒想過她會如此平靜地應戰,並且還反將一軍。
查出問題?怎麼可能?
若溪那麼善良柔弱......
可對上林一蔓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心中那份對白若溪堅定的信任,竟出現了一絲裂縫。
最終,采血還是進行了。
護士在眾目睽睽之下,從白念念纖細的手臂上抽了一小管血。
血液樣本當著院方領導,顧奕辰和林一蔓的麵,嚴格按照程序貼上封條,裝入專用冷鏈箱,由專人即刻送往第三方檢測機構。
這場鬧劇,至此暫告一段落。
林一蔓平靜地看著那箱子被帶走。
然後,她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麵,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一塵不染的白大褂。
她將白大褂脫下,整齊地疊好,放在辦公桌上。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再看病房裏的任何一個人。
沒再看顧奕辰錯愕複雜的臉,也沒再看白若溪驚魂未定的表情。
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從容地走出了病房。
她的步伐沒有半分遲疑,將身後的喧囂與糾纏,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