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一蔓被洶湧的人潮推出車廂。北城的風像淬了沙,劈頭蓋臉地砸來,幹硬粗糲。這股蠻橫的觸感,反倒讓她懸了一路的心落了地。
這裏是北城。空氣裏混著塵土和老工業區特有的煤煙味,嗆人,卻幹淨得沒有一絲屬於顧奕辰和白若溪的痕跡。
剛出站,口袋裏的手機瘋了似的震起來。
她掏出看了一眼,屏幕上堆滿了未接來電的紅色提醒。最頂上的“顧奕辰”三個字,頑固地霸占著視野,下麵是顧奶奶十幾條未讀的長語音。
換做從前,她會立刻回撥過去,準備接受任何形式的責備。
現在?
林一蔓麵無表情,指尖在那個名字上輕輕一劃,垃圾桶圖標跳了出來。
確認,清空。
屏幕幹淨了。那些窒息的過往,被徹底刪除。
攔了輛出租車,直奔北城第一人民醫院。
徐慧院長的推薦信很有分量,但這棟紅磚老樓裏的人,顯然不吃這一套。
人事科的暖氣燒得人發悶。
一個燙著羊毛卷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寫著“人事科主任 趙芳”,用兩根手指捏起林一蔓的檔案袋,視線越過老花鏡,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雲城來的?”趙芳把檔案往桌上一扔,“徐院長打了招呼,但我們北醫是省三甲,有自己的規矩。你在原來單位是主任也好,是專家也罷,到了這兒,都得從頭幹起。”
“趙主任放心,”林一蔓語氣平靜,“我隻懂做手術,不懂別的。”
趙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聲,抽出一張排班表:“心外一組二組都滿了。你技術好,就去三組吧。”
旁邊一個年輕幹事聞言,剛喝進嘴裏的茶差點噴出來:“主任,三組那邊......劉主任正發火呢,上周才氣走了兩個......”
“那是劉主任要求高。”趙芳眼皮都沒抬,將入職表推到林一蔓麵前,“正好讓林醫生去給他搭把手,也讓我們見識見識雲城來的水平。”
林一蔓接過筆。
誰不知道北醫心外三組是有名的“發配地”,組長劉主任人稱“劉魔頭”,脾氣火爆,罵人從不留情麵。
這是下馬威。
她沒出聲,筆尖在紙上利落簽下自己的名字,最後一捺,力道在紙上留下一道深痕。
去後勤的路上,護士站的閑聊聲飄進耳朵。
“新來的?直接分給劉魔頭了?”
“慘,劉主任最煩空降兵,上個進修的被他罵得在走廊哭了快一小時。有好戲看了。”
“長得是好看,可惜在三組,臉蛋不管用,得臉皮厚。”
林一蔓腳步不停,目不斜視。
發配地?正好,越是這樣的地方,越沒人有空管閑事。
後勤分的宿舍在單身公寓樓,房間不大,一張掉漆鐵架床,一張瘸腿書桌,窗戶漏風,吹得窗簾呼呼作響。
這和雲城顧家那間纖塵不染的樣板間是兩個極端。
林一蔓打開行李箱,把幾件衣服掛進空蕩蕩的櫃子。她挽起袖子,接了盆刺骨的冷水,用抹布一點點擦掉桌上的積灰。
這是她自己的地盤,每一粒灰塵都姓林。
收拾完天已黑透,肚子也開始抗議。正要出門,門板被敲響了。
叩,叩。
兩下,短促有力。
林一蔓拉開門,走廊空無一人。昏黃的聲控燈下,一個半人高的紙箱立在門口,用軍綠色的膠帶纏得嚴嚴實實。
箱子上沒寫寄件人,隻用粗記號筆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字:
【任務區不便,勿念。】
字跡透著一股鋒利之氣。
林一蔓費力把箱子拖進屋,用剪刀劃開膠帶。
最上麵,是一件厚實的舊款軍大衣,那種邊防哨所才有的綠色棉猴,醜,但厚得驚人。
下麵是幾套真空包裝的純棉保暖內衣,兩雙加絨護膝,尺寸不大不小,正好。
最底層,是一個掉漆的軍用水壺。
林一蔓擰開蓋子,一股熱氣撲麵。生薑霸道的辛辣混著紅糖的甜香,瞬間驅散了滿室的寒意。
她倒了一杯蓋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辣,甜,滾燙。
一股熱流從喉嚨燒進胃裏,再熨帖到四肢百骸,把那點孤身一人的寂寥感燙得無影無蹤。
水壺旁,塞著一包拆開的壓縮餅幹。
是真正的單兵口糧,硬得能硌掉牙。其中一塊餅幹上,被人用什麼尖銳物,硬生生刻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專治水土不服。】
旁邊還刻了個咧嘴笑的表情,線條粗糙,透著一股幼稚的傻氣。
那個在信號屏蔽的任務區,也要想辦法護她周全的男人。
沒說一句情話,卻送來了暖胃的湯和禦寒的衣。
林一蔓盯著那塊差點被刻碎的餅幹,指腹輕輕摩挲過那個醜陋的笑臉。
她拿起餅幹,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又幹又硬,喇嗓子。
她就著窗外呼嘯的冷風,小口小口地啃著那塊難吃的餅幹,口腔裏又幹又澀,心底卻泛起一絲陌生的甜。
窗外,北城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明天要去見的“劉魔頭”和充滿敵意的三組,都是未知的硬仗。
但此刻,林一蔓裹著那件醜得要命的軍大衣,心裏前所未有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