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奕辰。”
那三個字從護士顫抖的唇間逸出。
走廊裏剛從搶救中緩過來的緊繃氣氛,瞬間被一種更富戲劇性的尷尬攪得粉碎。
走廊上所有人的視線都彙聚到了林一蔓身上。
年輕醫生們掩不住好奇。
劉主任的鏡片後閃過幸災樂禍的光。
而院長則流露出審視與探究。
院長鎖緊了眉頭。
北城一院是什麼地方?
他剛為挖來這麼一員猛將而欣喜,轉頭就有人開著賓利來院裏撒野,簡直是把醫院的臉麵按在地上踩。
“胡鬧!”他麵色一沉,對著門口的保安隊長命令,“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不是菜市場。管他是誰,給我請出去!”
保安隊長得了令,如蒙大赦,即刻轉身招呼人手。
“院長。”
林一蔓開口了。
她脫下在搶救中沾染了緊張氣息的白大褂,隨手搭在臂彎,露出裏麵幹淨利落的襯衫。
她臉上的疲憊還未完全褪去,神色卻已恢複了一貫的清冷。
她向院長略一欠身,聲音清淡地陳述:“我的私事,我自己處理。”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邁步朝著走廊盡頭走去。
高跟鞋敲擊著地麵。
每一下都敲得清晰又堅定,讓旁觀的眾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走廊那頭,顧奕辰正煩躁地推開一個試圖阻攔他的保安。
他一路從雲城追來,動用了所有關係才查到她在這裏。
滿心的悔恨與失而複得的狂喜交織,讓他失去了平日的冷靜。
林一蔓的身影進入他的視野。
他周身那股蠻橫的戾氣不見了,隻剩下一種混雜著悔恨與固執的神情。
“蔓蔓!”
他快步上前,通紅的雙眼迫切地攫取著她的身影,整個人都透著一種失控的乞求。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把她重新納入自己的掌控。
林一蔓隻是腳步一錯,便輕巧地避開了他那隻價值不菲的西裝袖口下伸出的手。
她停下腳步,與他保持著一米的安全距離。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每個字都準確地投進走廊裏每個人的耳朵。
“這位先生,我想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就是你總覺得,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這句話讓顧奕辰全身的熱度都退了下去,所有的急切和衝動都凍結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他這才注意到,她身後不遠處,站著表情各異的院長,專家,還有一群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
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注視,讓他一向自傲的體麵碎了一地。
他感覺自己像個小醜一樣被公開處刑。
就在這時,一個憤怒的身影從病房裏衝了出來。
那人張開雙臂,嚴嚴實實地護在了林一蔓身前。
是李軍。
他漲紅了臉,對著西裝革履的顧奕辰怒目而視:“你是什麼人!不準你騷擾林神醫!”
林神醫三個字,讓顧奕辰的頭腦嗡的一聲。
“要不是她,我爸今天就沒了!你這種油頭粉麵的小白臉,離她遠點!給我滾!”
一個素不相識的普通市民,用最粗俗也最真誠的方式維護著她。
這份維護,比院長的威嚴,專家的側目,更讓顧奕辰感到無地自容的難堪。
他眼裏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
那個在他印象中永遠溫順,永遠等待的未婚妻。
那個可以被他隨意忽視的林一蔓。
那個他以為離開自己就一無是處的女人。
在這裏,竟然是受人敬仰,被稱作神醫的存在。
巨大的落差,讓他心慌意亂。
“蔓蔓,你聽我解釋。”顧奕辰的聲音徹底軟了下來,帶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我知道錯了,白若溪的事......是我瞎了眼,是我混蛋......”
“你沒錯。”
林一蔓打斷了他。
那雙曾盛滿愛意的眼睛,此刻一片沉靜,裏麵再也映不出他半分狼狽的影子。
“你隻是在權衡利弊後,一次次選擇放棄我。既然你的每一次選擇都是清醒的,現在又何必在我麵前扮演深情?”
她看著他,字字清晰。
“收起你那套吧,顧總。你的深情,我嫌臟。”
臟這個字,比任何利刃都傷人。
它落進顧奕辰的心裏,將他準備好的所有解釋和悔恨都灼燒得不成模樣。
他所有的解釋,所有的悔恨,都被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氣氛僵持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劃破了這片僵硬的沉默。
是林一蔓的手機。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她不疾不徐地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顧奕辰的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屏幕亮起。
來電顯示上兩個碩大的字跳入顧奕辰的眼簾,他的臉頰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羞辱。
老公。
顧奕辰整個人都釘在了原地。
他甚至用力地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兩個字在他的視野裏不斷放大,燒灼著他的神經,讓他頭腦一片空白。
老公?
她結婚了!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苦,緩慢而尖銳,一點點割開他的神經。
林一蔓沒有理會他崩裂的表情,自然地按下了接聽鍵。
接通電話的那一刻,她周身那層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硬感消失了。
聲音裏透出一種顧奕辰從未聽過的溫軟,柔和得不可思議。
“喂?”
“我剛下手術,有點事耽擱了。”
“嗯,你到了嗎?這麼快......好,我馬上下來,你找個地方等我。”
這簡短的幾句話,是尋常夫妻間才有的親昵與默契。
顧奕辰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墜入無底深淵。
林一蔓掛斷電話,終於抬眼。
她沒有看他,而是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李軍,和不遠處的院長。
她略一頷首,語氣真誠:“謝謝您,李先生。也謝謝院長。”
然後,她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電梯口,從始至終,沒有再給顧奕辰一個多餘的眼神。
電梯門緩緩打開,她走了進去。
在門即將合上的那一刻,一句輕飄飄的話,伴隨著她清冷的身影,擊潰了顧奕辰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我愛人來接我下班了,失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