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我上了小學,我媽就辭退了原本在報社裏還不錯的編輯工作,在學校附近的超市當起了收銀。
因為編輯需要早八晚六,而且工作量很大,難以分心,而收銀員每天隻需要上六個小時的輪班,她能夠有更多時間來學校陪讀。
這篇作文,我寫了整整三天,剛開始寫出來的時候,我媽不太滿意。
於是她坐在我身邊,盯著我重寫。
或許是出於編輯的職業,作文裏的語法錯誤和不恰當的比喻句讓我媽惱羞成怒,她奪過我手裏的筆,一邊批改一邊在我耳邊罵。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笨,是不是沒腦子啊,就不能讓媽媽省點心少為你操心嗎?!”
我一不小心寫錯字,她就會立馬用力打一下我的手背。
她打我從來不用任何工具,我媽說這是她陪我一起疼,這樣才能讓我長記性、改正錯誤。
我錯得多了,我媽就會猛得打自己臉,扇自己巴掌。
“你是不是不心疼媽媽,不然你為什麼不好好學習!”
“心疼,我心疼媽媽,媽媽別打了!”
我一哭,我媽就衝進廚房裏,拿菜刀架在她自己的手腕上朝我大喊。
“媽媽這麼努力的教你,都這麼打自己了,你為什麼還是錯,你是不是根本就沒用心在學習,你是想逼死媽媽對不對!”
最後,我媽幾乎代筆了作文的三分之二。
沒有人發現作文裏的組詞用句有多麼成熟,根本不是一個一年級的小學生能寫得出來的。
我根本就不擅長寫作,會寫作的是當過編輯的媽媽。
對我來說。
媽媽,是拿著刀的女人。
......
隨著年歲漸長,大家已經淡忘了當年牛奶風波。
可因為我媽無時無刻出現在學校裏,每當我跟一個同學走得近些,被她看到了,她就會立馬盤問同學家庭情況、學習成績,非要和我們一起聊天。
聊天的時候,我媽每句話也離不開我。
“同學,你別拍我家周漾的肩膀,他晚上還要寫作業,要是拍壞了怎麼辦。”
“同學,你剛剛打噴嚏是不是感冒了呀,你別衝著周漾打,這是故意傳染,要是周漾生病了,明天我可要找你爸媽了!”
看到家庭條件不太好的同學,指縫有些汙垢,我媽眉頭一皺,當著同學的麵說道。
“小漾,交朋友要看清楚,有些人本身就自帶窮酸味,你可得離他們遠點,那些人以後都沒什麼出息,你跟他們不一樣。”
十歲出頭的年紀已經有了自尊心,同學滿臉通紅,悄悄把手收進袖子裏。
然後背上書包,匆忙說了聲阿姨我先走了,就頭也不回地跑了。
整個小學時期,我都沒什麼朋友,但我媽很開心,因為這樣就沒有人會帶壞她的寶貝兒子了。
每當我羨慕地看著路邊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同學,我媽都會拉著我往前走。
她撇了撇嘴,“小孩子的友情算什麼友情,以後升學了大家就再也不見麵了,你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學習,不是交朋友。”
“而且你有什麼事可以跟媽媽說呀,媽媽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看著我媽,沒有說話,把所有的少年心事都寫進日記本裏,艱難度過了小學六年。
上了初中,初二下學期的時候,班裏來了轉校生。
因為我們學校每年中考前都會有推優名額,成績好的學生得到名額以後可以去市重點高中,升入尖子班,所以每逢中考前的關鍵時刻,都會有外地轉校生過來,希望能借此得到更好的機會。
轉校生的成績很好,老師按成績排座位的時候,指名讓她坐在我的旁邊。
“你好呀,我叫林悅悅。”女孩笑眯眯地拉開了我身旁的椅子,“你暑假去哪玩了,我跟爸媽去了澳門,那邊的蛋撻特別好吃,你嘗嘗呀。”
林悅悅無論對誰都熱絡,她從書包裏拿出一盒蛋撻,分給四周的同學。
我安靜看書,她並沒有打擾我,而是把最後一塊蛋撻悄悄放在了我的桌角。
即便如此,還是被探頭進來巡視的我媽發現了。
班上沒有老師,她便衝到我們麵前,扯著嗓子對林悅悅說道:“哎,那個同學,我家周漾腸胃不好,不能亂在外麵吃不幹不淨的東西,你別害他拉肚子了!”
我把頭壓得更低了。
卻沒想到林悅悅沒有絲毫的尷尬和害怕,反而笑著對我媽說。
“阿姨你放心,我洗過手不臟的,而且這可是澳門的老字號店哦!我跟我媽媽排了很久的隊才買到的。”
我媽一愣,像是沒想到會有孩子能夠落落大方地回應她的刻薄。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你爸爸媽媽辛苦賺錢,想帶你出去見見世麵,你隻知道跟同學們炫耀,不想想怎麼好好學習償還爸媽的恩情,一點也不知道理解家長的良苦用心,不知道體諒父母賺錢的不容易!”
“我是絕對不會讓我兒子跟你這樣的孩子做同桌的,你會帶壞我兒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