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青點的豬圈在村子最西頭,下風口。
那味兒,頂風臭三裏。
顧南川到的時候,陳愛國正縮在豬圈的一堵矮牆後麵。
他手裏拿著把豬草,眼睛卻死死盯著膝蓋上攤開的一本破書。
書頁泛黃,邊角卷起,顯然被翻過無數次。
陳愛國看得很入神,連顧南川走到身後都沒發覺。
“《紅與黑》?”
顧南川突然出聲。
陳愛國渾身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
手裏的書“啪”地合上,死死捂在胸口,一張臉瞬間煞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
“沒......我沒看!我什麼都沒看!”
陳愛國聲音發顫,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
這年頭,看這種外國小說,要是被扣上個“向往資產階級腐朽生活”的帽子,輕則批鬥,重則丟掉返城的機會,甚至要去勞改。
顧南川沒動,目光平靜地落在他那雙發抖的手上。
“於連·索雷爾,想靠著女人和手段往上爬。”顧南川扯了扯嘴角,語氣平淡,“書是好書,可惜,有人不想讓你看。”
陳愛國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村裏出了名的“二流子”,竟然知道書裏的主角。
“顧......顧南川?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被人盯上了。”
顧南川從兜裏掏出一根煙,沒點,就在手裏把玩著。
“陳知青,你也是老實人,我就不跟你繞彎子。那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你是不是覺得非你莫屬?”
陳愛國咽了口唾沫,雖然害怕,但提到這個,眼裏還是閃過一絲希冀的光。
“我......我下鄉五年了,年年評先進,大隊長的材料都幫著寫......按政策,我有資格。”
“資格?”顧南川嗤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壓迫感十足,“在某些人眼裏,你的資格就是她的絆腳石。”
“魏清芷看上那個名額了。”
聽到這個名字,陳愛國皺了皺眉:“魏知青?她雖然想去,但我們是公平競爭......”
“公平?”顧南川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她打算明天一早去公社舉報你。罪名就是——私藏禁書,傳播腐朽思想。”
轟!
陳愛國腦子裏炸開一道雷。
他腳下一軟,後背撞在豬圈那滿是汙漬的牆上。
“舉......舉報?她怎麼知道我有書?”
“你以為你藏得很好?”顧南川指了指他懷裏,“這書,是你借給過劉知青看吧?劉知青在追魏清芷,枕邊風一吹,你這點秘密還能保得住?”
陳愛國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知道顧南川說的是真的。
這幾天魏清芷看他的眼神確實不對勁,帶著股陰惻惻的笑意。
要是真被舉報了......
完了。
全完了。
別說上大學,他這輩子都要背著黑鍋,在這個豬圈裏爛死。
“顧......川哥!救我!”
陳愛國也是個聰明人,反應過來後,“撲通”一聲就要給顧南川跪下,“我不能出事......我家裏還有老娘等著我回去......”
顧南川伸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起來。
“把書給我。”
陳愛國一愣,下意識地抱緊:“這......”
“不想死就給我。”顧南川眼神一厲,“留著它是禍害,交給我,它是炸死魏清芷的雷。”
陳愛國看著顧南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咬了咬牙,顫抖著把書遞了過去。
顧南川接過書,隨手塞進懷裏,然後從後腰摸出另一本書,拍在陳愛國手裏。
紅色的塑料皮,嶄新鋥亮。
《農村科學養豬指南》。
陳愛國傻眼了。
“從現在起,你就在這兒看這本書。不管誰來,都別慌。問你什麼,你就說你在鑽研技術,為了更好地為生產隊服務。”
顧南川拍了拍陳愛國的肩膀,力道很重。
“記住了,明天早上,魏清芷會帶著治保主任來抄你的窩。到時候,你把戲演足了。她想踩著你的屍體上位,那咱們就讓她一腳踩空,摔個粉身碎骨。”
陳愛國握著那本養豬指南,手心全是汗,但他眼裏的恐懼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狠勁。
“我聽你的,川哥。”
......
從豬圈出來,顧南川沒急著回家。
他繞道去了趟村東頭的供銷社代銷點。
魏清芷的表哥王大發就在那當采購員。
這會兒,王大發正翹著二郎腿,在那兒嗑瓜子。
顧南川沒進去,就在門口晃悠了一圈,故意大聲跟旁邊的一個社員閑聊。
“哎,聽說了嗎?陳知青那兒好像有好東西,說是本外國書,寶貝得不行,天天藏在枕頭套裏。”
“真的假的?那可是違禁品啊!”
“誰知道呢,反正神神秘秘的。”
說完,顧南川瞥了一眼豎起耳朵的王大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走了。
魚餌撒下去了。
就等著貪嘴的魚咬鉤。
回到牛棚邊的破屋,天色已經擦黑。
院子裏靜悄悄的。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麥草香撲麵而來。
沈知意正坐在矮凳上,手裏拿著一根極細的麥稈,神情專注。
在她腳邊的筐裏,已經堆了十幾個編好的底座。
那是根叔爺孫倆送來的。
而沈知意手裏的那個,是一隻還沒完工的“小鬆鼠”。
尾巴蓬鬆,是用麥稈撕成細絲,一層層紮上去的,看著毛茸茸的,可愛得緊。
聽到門響,沈知意抬起頭。
燈光下,她的臉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回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活,想站起來,卻因為坐得太久,腿麻了一下。
顧南川幾步跨過去,按住她的肩膀。
“坐著別動。”
他把懷裏那本《紅與黑》掏出來,隨手扔在柴堆最裏麵。
“那是什麼?”沈知意好奇地問。
“一本能讓魏清芷身敗名裂的‘閻王簿’。”
顧南川沒多解釋,目光落在那個半成品的鬆鼠上,眼裏閃過一絲驚豔。
“這尾巴的處理......絕了。”
他拿起那隻鬆鼠,手指輕輕撥弄著那蓬鬆的草尾巴,“這種質感,比真鬆鼠還討喜。拿到城裏,那些小姑娘得搶瘋了。”
沈知意抿嘴一笑,臉頰微紅:“秀兒那丫頭手真巧,底座編得結實,省了我不少力氣。照這個速度,明天咱們能出二十個成品。”
“不急。”
顧南川放下鬆鼠,轉身去灶台邊盛了一碗留給自己的野菜粥。
他喝了一口,熱乎氣順著喉嚨下去,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明天有好戲看。”
顧南川看著沈知意,眼神變得格外溫柔,卻又透著股讓人心安的霸道。
“魏清芷不是想當大學生嗎?明天,我就送她一份‘大禮’。這份禮,夠她在周家村抬不起頭一輩子。”
沈知意看著他。
雖然不知道他具體做了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在為她,為他們的未來,一點點掃清障礙。
“小心點。”她輕聲說。
“放心。”顧南川幾口喝完粥,把碗一放,“在這個村裏,能算計我顧南川的人,還沒生出來。”
夜深了。
顧南川躺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聲。
明天。
明天就是魏清芷美夢破碎的時候。
他翻了個身,嘴角噙著一抹冷笑,沉沉睡去。
而在知青點。
魏清芷卻興奮得睡不著。
她摸著枕頭底下那封還沒寄出去的舉報信,眼裏閃爍著惡毒的光。
“陳愛國,別怪我心狠。誰讓你擋了我的路呢?”
“等明天把你的醜事揭出來,我看那個名額除了我,還能給誰!”
她做著當上大學生的美夢,卻不知道,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顧南川挖好的深坑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