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舫航於天際,日行千裏。
數日後,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城緩緩從雲層下邊顯出輪廓。
睜眼細看。
河洛相會,伊闕若衝,山河表裏,其勢盤紆。
“到了!到了!”
此前一直守在船邊無精打采的薑稚瓔,在瞅見熟悉的洛都後。
忙衝進艙內,興奮的搖晃起正在打坐修行的楊俊道:
“小乞兒,咱們吃了這些天的辟穀丹,終於可以換換口味咯!”
楊俊這幾天修行,每每感念命蠱即將孵化。
卻總是差上了那麼一絲,讓他心境變得有些煩躁。
薑稚瓔這般招呼不打,便攪他修行,惹得他勃然大怒道:
“師姐若是到家,大可直接回府。師弟乞兒出身,怎敢與郡主同行?”
“你——!”
鼻子碰灰的薑稚瓔沒想到楊俊竟然這般說話,做勢又要與他撕打。
卻見楊俊重新盤坐,吸納靈力以孕命蠱。
薑稚瓔見狀才知對方命蠱孵化已到關鍵時候,契機就在心念豁達之間。
是自己顧自打擾了他修行,確實不對。卻又不肯拉下顏麵認錯。
於是嘟著小嘴,對皺眉盤坐的楊俊賭氣道:
“切~,原本還想帶你這乞兒去嘗個新鮮......不識好歹......”
說罷,她又跑去艙外,尋她若凝姐去了。
待到對方跑出艙去,楊俊偷偷睜眼。
他也知道,自己方才並無契機。
隻是借著由頭,將修行不順的火氣撒在這個向來與自己不和的丫頭身上。
歎息一聲,也起身朝著艙外走去。
他倒不是想跟薑稚瓔進趟王府,隻是覺得若在人間轉轉。
或許心有所感,命蠱就孵出來了。
見著楊俊從艙內出來,在船頭抱著二師姐衣角的薑稚瓔又一臉惱火地在對方耳邊低語起來。
楊俊一瞅便知,這丫頭又在惡人先告狀。
於是上前就要與她理論。
“要下去了。”
陳若凝沒給這對冤家繼續在自己身邊鬧騰的機會,駕著畫舫朝下方大城俯衝而去。
那畫舫辭去天上彩雲,在下方城中百姓驚呼聲中緩緩停在了城頭。
“若凝姐,往北邊走些。洛北裏坊那一塊,便是我家府邸。”
畫舫於是調頭向北,朝著薑稚瓔所指的方向飛去。
“仙人顯靈!”
街巷百姓見了,無不伏首叩拜。
薑稚瓔見著下方這些恭順的百姓,一臉得意。
轉身又朝楊俊開口問道:
“小乞兒,你真不去我家?”
“師姐家世顯貴,師弟出身寒微,不懂得許多規矩,萬一說了話,丟的也是師姐麵子。”
楊俊沉聲婉拒道。
“哼,不識好歹......”
薑稚瓔見到自己幾番邀請,皆是被拒。
板起小臉,連下方百姓的熱情崇拜也再喚不出來笑意。
二人立在陳若凝左右賭氣,側身背對彼此。
忽地,薑稚瓔發出一聲驚呼。
楊俊尋聲望去,洛北高地上邊,隻見得一片斷壁殘垣。
屋骨倒塌,梁作焦炭。錦繡花園,盡數成灰。
好一個白茫茫大地,真幹淨!
隻聽到“啪”地一聲,薑稚瓔站立不住,竟跌坐在了甲板上邊。
烏黑的眼睛裏,淚花如泉水般湧出。
“不,不會......”
她紅著眼睛喃喃自語道。
下邊的焦土廢墟,在她眼中。
竟與記憶中那座宏偉壯麗的王府緩緩重疊起來!
熊熊烈火,燎燎黑煙。宮闕崩塌,仆從四散。
薑稚瓔甚至在恍惚間,見到了自家王府被付之一炬時的慘狀!
楊俊也被眼前景象所深深震撼。
直到此時,他這才明白陳若凝跟他說的那些話,是何意味。
他將目光看向這位向來溫婉的二師姐,對方臉上的表情,卻是如鐵石般冷漠。
顯然早已知曉事情的真相!
陳若凝立在船頭,靜靜地等待身側的薑稚瓔止住抽泣。
“誰——!我要將害我一家的凶手碎屍萬段!”
薑稚瓔終於開口,恨意滔滔。
她跪伏在畫舫上,雙手撐地的同時,指甲在甲板摩擦,最終握成拳頭!
雖然點大的淚水還是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下。
可她還是憑借自己,硬生生的要站起來!
楊俊想要上前扶她一把,卻被薑稚瓔扭頭一個通紅的眼神愣在了原地。
隻見少女額前發絲淩亂,狀似瘋魔。
發白的玉手抓著欄杆邊緣,一點點的將身子重新直起。
紅舌伸出,吐出一隻彩蝶。
那蝶也不似往常那般,先圍著主子繞上一圈。
而是直接化作玉扇,落到薑稚瓔手中。
薑稚瓔抬手扇去,霎時間,廢墟上狂風驟起,卷得餘灰四散。
露出底下被燒得半焦的石頭。
“小六。”
陳若凝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隻是依舊沒有什麼情緒:
“師尊當初救下你後,便想過與你父母知會一聲。”
“隻是那時的齊王府,便已經燒成了廢墟......”
薑稚瓔難以置信的看向這位從自己入門以來,便對自己無限寬縱的師姐:
“你們......什麼都知道?”
陳若凝目光依舊是對著下方焦土,玉顎輕點:
“除了小七,師尊與我皆是知曉。”
“那為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
薑稚瓔周身卷起颶風。
額前本就淩亂青絲開始亂舞,那條馬尾辮子也在她身後如蠍尾般左右晃動。
“這是師尊的意思......”
陳若凝提到古月峰主,這才讓薑稚瓔身邊的颶風稍稍平息。
隻是那雙紅腫的眼睛裏,依舊恨意綿綿。
陳若凝將目光從焦土上收回,看向性情大變的薑稚瓔。
悲憫的輕輕搖頭道:
“師尊之所以讓你化出命蠱後再下山,便是存著讓你親手報仇的意思。”
薑稚瓔如瘋魔般地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還是師尊懂我!還是師尊懂我!”
接著她握著手中玉扇,殺意盎然的盯著下方焦土:
“師姐,你可知是哪個歹人害了我家。”
“不知道......”
陳若凝再度搖了搖頭:
“師尊的意思是,讓你自己去查。”
“好!”
這一聲好字,聽得楊俊陰寒刺骨。
他憂心忡忡的看著麵前這位,因為突遭橫禍而性情大變的小師姐。
卻又不知從何開口安慰。
那句“她挺可憐的......”在楊俊耳邊反複回蕩。
想到薑稚瓔路上,對回家的興奮與期待。
她在王府時,肯定備受寵愛......
楊俊愈發理解陳若凝說這句話時的悲涼。
原來,少女,早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