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遠舟拿出個本子:“喬七月同誌,簽個回執。”
喬七月剛要去接。
“筆我這有!”王翠芳竄到桌子抽屜邊,搶過來撕了,就說沒收到,彩禮錢就還有救。
“用我的。”顧遠舟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直接遞給喬七月。
喬七月接過鋼筆,在回執上簽下自己的姓名,筆記雋秀工整。
簽完回執,顧遠舟收回筆,對著她點了點頭,沒有再看王翠芳和喬建國一眼,轉身就準備離開。
“顧知青!”喬七月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她看著那個清瘦蒼白的背影,心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真誠:“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送信過來。”
顧遠舟腳步頓住,微微側過頭,他沒有說話,隻是輕微地點了下頭,然後便推開木門,走進了院子裏凜冽的寒風中。
他一走,王翠芳就癱在地上,嘴裏喃喃著:“完了......全完了......大寶的媳婦沒指望了......”
喬建國依舊抱著頭蹲在那裏,發出沉悶的歎息。
喬七月緩緩開口:“媽,爸。這通知書,是我的命。誰要是敢打它的主意,敢把它藏起來,敢把它撕了,或者想用它再去換那五十塊彩禮......”
她頓了頓,語氣森冷:“我就拿著它,去公社,去縣裏,去省城!我要告你們買賣婚姻,逼死人命!”
“告你們破壞知青上山下鄉,阻撓工農兵學員上大學!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我這個拿著錄取通知書的人重要,還是你們那見不得人的心思重要!”
這些罪名,隨便哪一條扣下來,都足以讓他們一家萬劫不複。
別說喬大寶娶媳婦,他們自己能不能在村裏抬起頭做人都是問題,搞不好還要被拉去批鬥。
喬建國嚇得臉都白了,猛得站起來:“七月,你......你胡說什麼!”
王翠芳指著喬七月:“你......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我都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麼可怕的?你們不讓我活,我就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不信,你們就試試看!”
王翠芳被她看得發寒,所有的狠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知道,這個繼女,真的變了,變得讓她感到陌生和恐懼,她真的敢!
喬建國也被女兒眼中的狠勁震懾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喬七月不再看他們,翻身準備下床。
“你......你幹什麼去?”王翠芳的聲音裏帶著忌憚。
喬七月頭也沒抬,“去大隊開介紹信,準備上學。”
她穿上那雙打著補丁的舊棉鞋,扶著冰冷的土牆,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
寒風卷著雪沫,從敞開的門縫裏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也吹亂了她枯黃的發絲。但她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進了那片灰白色的天地裏。
身後,是王翠芳絕望的嗚咽和喬建國沉重的歎息。
前方,是未知的,卻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命運。
大隊部就在村東頭,三間瓦房。
喬七月推門進去,屋裏坐著倆人,大隊會計老趙,還有大隊長李有田。
李有田五十多歲,黑胖臉,正叼著煙袋鍋子看報紙,聽見動靜撩起眼皮:“誰啊?......喲,喬家丫頭?病好了?”
村裏早傳開了,張家相看,喬家鬧得雞飛狗跳。
老趙也放下算盤看過來。
喬七月沒廢話,從懷裏掏出那張寶貝通知書,直接放在李有田麵前的桌子上:“李隊長,幫忙開個介紹信,我要去縣裏報到。”
“啥?”李有田嘴裏的煙袋鍋子差點掉下來。
他眯著眼,湊近那紙看。工農兵大學,喬七月?
老趙也湊過來,一臉震驚:“月丫頭?你......你考上大學了?”
“縣裏推薦的名額。通知書下來了,得開介紹信去辦手續。”
李有田拿起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哎呀,好事,天大的好事啊!”李有田臉上立刻堆起誇張的笑,把通知書放下,“給咱們隊長臉了,月丫頭出息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啊,這介紹信,得按規矩來。”
喬七月心裏咯噔一下:“啥規矩?”
“戶口本啊。”
李有田兩手一攤,一臉為難,“得拿你家戶口本來,證明你是咱隊上的人,才能開這信。這是程序!”
戶口本?喬七月心一沉。戶口本在王翠芳手裏攥著!那老虔婆剛丟了五十塊彩禮,恨不得生吃了她,能給她戶口本才怪。
“李隊長,”喬七月盯著他,“通知書上有我名字,村裏誰不知道我是喬建國的閨女?這還不夠證明?”
“哎,話不能這麼說!”李有田擺擺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規矩就是規矩!沒戶口本,我怎麼知道你戶口在不在咱隊上?萬一你是城裏來的知青呢?”
他這是睜眼說瞎話,故意卡人。
老趙張了張嘴想說話,被李有田瞪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喬七月明白了。李有田和王翠芳沾點親,這是故意刁難,想幫王翠芳出氣,或者......想從她這撈點好處。
她兜比臉還幹淨,有個屁的好處!
喬七月沒時間耗,也耗不起。王翠芳緩過勁來,指不定怎麼鬧。
她冷笑一聲,一把抓回通知書:“行!要戶口本是吧?”她轉身就走。
“哎?你去哪?”李有田沒想到她這麼幹脆。
喬七月拉開門,“回家拿戶口本!順便問問王翠芳,是不是想當買賣婚姻的人販子同夥!問問她,撕了這張通知書,阻撓工農兵學員上大學,這罪名她擔不擔得起!”
“你胡說什麼!”李有田臉一黑,拍桌子站起來。
喬七月理都不理,“砰”地甩上門。
李有田和老趙麵麵相覷。
“這丫頭......瘋了吧?”老趙咂舌。
李有田臉色難看,一屁股坐下:“反了天了!還敢威脅人?我看她怎麼拿戶口本!王翠芳能給她?”
喬家的破院門虛掩著。
堂屋裏,王翠芳正拉著喬大寶哭天抹淚:“兒啊,我的兒啊,你媳婦沒了,都被那喪門星攪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