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針頭再次刺入皮膚。
暗紅的血液順著軟管流進采血管,一根,又一根。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的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
“......抽過多次骨髓,需要評估臟器儲備功能。
“安排一個腹部增強核磁共振。”
護士走過來,摸到了口袋裏那支筆。
媽媽眉頭立刻皺緊了。
“不是說了不能帶任何金屬嗎?怎麼還帶著這個?”
我開口,聲音有些飄。
“媽媽,我想......再寫一個願望。”
“寫完了,就讓它留在外麵。”
媽媽看著我伸出的手,看著我被抽血後顯得更蒼白的臉。
緊緊抿著唇,從護士手裏拿回筆,放回我掌心。
“寫吧。”
我攤開自己的左手,筆尖落在掌心薄薄的皮膚上。
寫完了,我蜷起手指,握住了那個字。
像是握住了最後一顆,微不足道的火種。
“寫了什麼?”
媽媽目光落在我的拳頭上。
我抬起頭很輕地笑了笑。
“等我活著出來。”
“再告訴你。”
媽媽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快速閃了一下。
“你死不了,別再說這些有的沒的話。”
說完,她對護士點了點頭。
檢查很順利,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透過玻璃隔斷,我看到了另一張移動床上的妹妹。
她閉著眼,睫毛很長,露出的手腕纖細,但皮膚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細膩。
像個精致的洋娃娃。
而我。
手腕瘦骨嶙峋,皮膚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像一根在陰暗處勉強抽條的、營養不良的豆芽菜。
明明我們同歲。
明明出生時,我還比她大一些。
門外,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談話聲。
“......這孩子身體底子太虛了,多次捐獻後一直沒恢複好。”
“各項指標都在臨界點徘徊。”
“換腎手術創傷大,術後並發症風險比普通人高很多。”
“這個知情同意書,您一定要慎重考慮,充分了解風險。”
醫生交代完後,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爸爸猶豫了:
“再推遲一陣,讓真真好好養養身體?”
“養什麼?你知不知道,我托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大價錢,才請到國外專家過來飛刀!”
“人家行程排得滿,這次不做,下次排期要到明年了!”
“愛愛等得起嗎?她要是出了事......”
媽媽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這個做爸爸的,良心能過得去?”
又是一陣沉默。
醫生的聲音再次響起:
“真真也是您的女兒。”
“她為妹妹付出的,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孩子能承受的極限。”
“我知道。”媽媽飛快地打斷了他,語氣裏沒有任何波瀾。
“我當然知道她付出了什麼。”
“所以,簽字吧。”
“出了任何事,我負責。”
很快,手術室進來一群人。
我最後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縫隙裏,是媽媽轉過身去的、挺直的背影。
和爸爸垂下的、看不到表情的臉。
黑暗溫柔地覆了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很遺憾於真真小朋友,陷入了昏迷,還在搶救......”
“愛愛呢?”媽媽的聲音立刻追了上來。
“受體手術很成功,腎臟開始工作了。觀察期如果沒有強烈排異,預後應該不錯。”
醫生頓了一下。
“但是。”
“你們確定她們是雙胞胎姐妹嗎?”
一陣死寂。
媽媽臉色發緊。
爸爸的聲音搶先響起,像是要篤定什麼:
“當然!真真和愛愛是同一天出生的!”
醫生搖了搖頭:
“術前常規做的交叉配型和基因篩查,結果剛才出來了。”
“數據顯示,受體於愛愛與供體於真真,存在血緣關係,這符合你們雙胞胎的說法。”
“但是,於愛愛小朋友的基因圖譜顯示......”
“她與於先生,不存在親子關係。”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後。
走廊裏響起媽媽撕心裂肺的嘶吼:
“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