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宋家來了個姑娘，說自己才是真千金。

「宋玉玲霸占了我二十幾年的富貴生活，該還給我了。」

我和大廳裏站著的幾個姑娘麵麵相覷，

「喲，這是來認親的第六十六個了吧？」

我們都以為她是來爭奪「真千金」的位置時，

她卻幹了一件驚天動地大事。

1

興城宋家尋女的事，早已傳遍四方。

上門認親的人絡繹不絕，卻沒有一個是真的。

宋老爺來者不拒，一概留下。

初見林金那日，她一身粗布麻衣，袖口磨得發亮，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我才是宋府的真千金。」

她站在廳中，聲音清亮。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和她們不一樣。」

「我是這個世界的女主，我會成為這個時代的傳奇。」

她目光掃過站在宋老爺身後的我，

「宋玉玲，隻不過是宋老爺收養的一個養女罷了。」

「她拿不下的沈大帥，我可以！」

管家站在一旁，看著她發笑：

又是一個腦子不好使的。

我和一些早已入府的姐妹，也站在廊下看熱鬧。

宋老爺端坐堂上，麵容慈祥。

我們比誰都清楚，這幾十幾場尋親的戲碼，不過是他搜集美人的幌子。

每一個被留下的女子，都會根據姿色才情被分派不同的用處，最終成為他結交權貴的籌碼。

我是最早來到宋府的那個。

2

世道動亂，時家食不果腹。

恰巧宋家發公告大肆尋人，提供信息者3塊大洋，找到孩子者，10塊大洋。

就這樣，我以10塊大洋的價格，被送進了宋府。

那時我六歲，叫時玲。

宋老爺看中我眉眼間的靈秀，便將我留在身邊教養。

我與沈大帥自幼相識，可以說得上是青梅竹馬。

如今林金初來乍到，就口出狂言要拿下沈大帥，無疑是在打我的臉。

身邊的姐妹們早已掩口輕笑，目光在我和林金之間來回逡巡。

「姐姐可要當心了，這位新來的妹妹看來不是省油的燈。」

婉清湊近我耳邊低語，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

我隻是溫柔一笑，目光掠過林金明媚的容顏：

「小孩子心氣罷了。」

「不過這般品相，幹爹倒是會喜歡的。」

這話不假。

林金的美，不同於常人。

那是一種野性難馴的美，像是一匹尚未被馴服的烈馬。

是宋家眾多女子所沒有的「美」。

權貴場上，甚少有這種美人兒。

林金坦言她無牽無掛，父母雙亡，定為宋府鞠躬盡瘁。

宋老爺滿意地點頭，當即吩咐管家好生安置。

3

林金來得巧，正好碰上了宋家的家庭聚會。

十幾個女子齊聚一堂，鶯聲燕語，熱鬧得如同菜市場。

當然不是每個所謂的「養女」都有資格坐在這裏。

隻有攀上權貴的，對宋府有利的人，才有資格。

宋老爺坐在主位上，麵帶微笑地看著這一切。

林金被安排在了我的隔壁席位，眼神裏帶著幾分警惕。

「妹妹不必拘束，」

我柔聲為她布菜，

「既來了宋府，就是一家人了。」

她抬眼看我：「聽說姐姐與沈大帥交情匪淺？」

我執壺的手微微一頓，旋即繼續為她斟茶：

「不過是自幼相識罷了。」

「大帥軍務繁忙，如今也不常來了。」

沈大帥確實軍務繁忙，但來宋府的次數卻絲毫未減。

隻是近幾個月，他來的時間總是挑在夜深人靜時，直接從側門進入宋老爺的書房。

不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

林金顯然不信，卻也沒再多問，隻是低頭用膳，眼神閃爍，不知在盤算什麼。

4

宴至半酣，宋老爺忽然擊掌令眾人安靜下來。

「今日得金兒歸來，我心中甚喜，」

他聲音洪亮，目光落在林金身上，

「恰逢明日沈大帥設宴，我便帶金兒前去見見世麵，諸位覺得如何？」

席間頓時一片寂靜。

姐妹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我。

以往這樣的場合，陪宋老爺出席的從來都是我。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麵上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幹爹考慮得是，妹妹初來，正該多見見世麵。」

宋老爺滿意地點頭，又補充道：

「玉玲也一同去吧，你與沈大帥相熟，正好為金兒引薦。」

我頷首應下。

宋老爺這是在警醒我。

宋家「真千金」的位置，向來是能者居之，我遲遲拿不下沈大帥，宋老爺早已心生不滿。

宴席散後，我在獨自回到西院。

婉清不知何時跟了上來。

「姐姐就這般忍了？」

她語氣裏帶著不平，

「那林金算什麼東西，也配搶姐姐的風頭？」

我回頭看她：「在這宋府，誰又不是東西呢？」

言畢，不再看她錯愕的表情，轉身進了屋。

5

翌日傍晚，宋老爺帶著我和林金前往沈大帥的府邸。

馬車裏，林金顯然精心打扮過。

一襲洋裝剪裁得體，襯得她身段越發玲瓏。

她不時地整理衣襟發飾，眼神裏既有緊張也有勢在必得的光芒。

宋老爺閉目養神，忽然開口：「金兒可知，今日宴上都是些什麼人？」

林金怔了怔，如實搖頭。

「北洋政府的要員，西洋來的商人，還有幾個報社的主筆。」

宋老爺緩緩睜眼，目光如炬，

「你若是能在這裏掙得幾分顏麵，於宋府，於你自己，都是大有裨益的。」

林金鄭重應是，眼神更加堅定了。

我心中冷笑。

宋老爺這番話，明是提點，實是引誘。

他深知林金這樣的女子最渴望什麼——認可、權勢、一步登天的機會。

6

沈府宴廳燈火輝煌，觥籌交錯。

我們到時，宴已過半。

沈大帥一身戎裝，正在與幾個洋人交談。

見我們進來，他遙遙舉杯，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很快移開，落在了林金身上。

宋老爺帶著我們上前寒暄。

沈大帥與宋老爺說話，目光卻不時瞟向林金。

「這位是......」

他似不經意地問道。

宋老爺笑嗬嗬地介紹：「這是小女金兒，昨日剛歸家。」

說罷示意我，「玉玲，你帶金兒四處走走，見見世麵。」

我順從地領命，帶著林金走向宴廳一側。

幾個報社的記者正在那裏交談，見我們過來，紛紛投來目光。

「這位小姐麵生得很，」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子上前搭話，

「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林金不待我開口，便自信答道：「興城宋家，林金。」

幾人麵麵相覷，顯然沒聽說過宋家還有這麼一位女兒。

但見林金容貌出眾，氣質不凡，也都客氣地寒暄起來。

林金很快與他們談笑風生，言語間不時透露出自己對時局的見解，引得幾人連連稱讚。

我靜靜站在一旁，心裏卻越發沉重。

林金確實不簡單，不是空有美貌的草包。

這樣的女子，若是為宋老爺所用，將來宋府再難有我的位置。

正思忖間，忽然感覺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轉頭望去，沈大帥不知何時已經結束了談話，正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他微微頷首，示意我過去。

我借故離開林金，走向沈大帥。

「新來的？」

他低聲問，目光仍追隨著林金的身影。

我點頭：「第六十六個。」

沈大帥輕笑一聲：

「你父親倒是越來越能耐了。」

說罷，終於轉頭看我，眼神深邃，「你怎麼看？」

「容貌才情都是上乘，若是好生栽培，應當能派上大用場。」我客觀評價。

沈大帥卻搖頭：「我說的是，她誇口要拿下我的事。」

我怔了怔，沒料到他已知道此事。

「小孩子心氣的話，大帥不必當真。」

「若我偏要當真呢？」

他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玉玲，你在我心中，從來都是不同的。你應該明白。」

我垂眸不語。

7

明白？

我自然明白。

自我十六歲那年，宋老爺就有意將我送給沈大帥。

之所以遲遲未動，不過是因為沈大帥表現出的態度——他不想要一個被送上門的美人，他想要的是征服的快感。

這些年來，我與沈大帥保持若即若離的關係，才能在宋府保持地位這麼多年。

林金表現的與眾不同，以及現在沈大帥對她不一樣的關注，還是讓我升起了一絲不安。

「大帥說笑了，」

我抬眼，表麵笑得雲淡風輕，

「林金妹妹年輕活潑，與大帥正是般配。」

沈大帥眼神一暗，正要說什麼，卻見林金朝我們走來。

她步履輕盈，笑容明媚，所過之處，引來無數目光。

「大帥，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她對著沈大帥說話，目光卻挑釁地瞥了我一眼。

沈大帥看看我，又看看林金，忽然笑了：「好，我這就去。」

臨走前，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玉玲，記住我的話。」

待他走遠，林金終於正麵看我：

「姐姐與沈大帥似乎很是親近？」

「不過是舊識罷了，」

我淡淡回應，

「妹妹不是要拿下沈大帥嗎？」

「何必在意這些？」

「自然不在意。」

「隻是提醒姐姐，既已是舊人，就該有舊人的自覺。」

我輕笑出聲，引來她不解的目光。

「妹妹可知，在這宋府，最不值錢的就是新人？」

我抬手，為她理了理鬢角的一縷亂發，語氣溫柔如長姐，

「今日你得幹爹青眼，明日就可能被棄如敝履。」

「姐姐是為你著想，何必樹敵太多？」

林金眼神閃爍：「不勞姐姐費心，我自有分寸。」

8

宴會散場，回宋家的車上隻有我與宋老爺二人。

「妹妹呢？」

我試探著問。

林金並未同我們一道離開沈府。

宋老爺聞言，竟哈哈大笑起來，

「這林金，倒真是有幾分本事！」

他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你拖著這麼多年都沒拿下的沈崇山，終究是被她拿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明日！」

宋老爺撫掌，聲音斬釘截鐵，

「明日就給她改姓宋！」

「大帥身邊，總算有我們一個真正的人了！」

我大驚失色，臉上維持多年的溫婉麵具第一次碎裂開來，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第二日，我再也顧不得體統，徑直衝進了沈大帥的府邸。

見到他時，他正擦拭著他的配槍，頭也沒抬。

「為什麼？」

我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你明知道她來路不明，你明知道......」

沈崇山這才抬起眼，目光冷冽得像他手中的槍管。

「於我而言，隻要是宋府的人就行了。」

他語氣平淡無波，

「至於是誰，沒有區別。」

一句話，澆滅了我心中最後一絲妄念。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宋家。

我默默開始收拾行裝，一個沒用的棋子，隻會被宋老爺放棄。

與其被他送給另外一些不知身份的人，不如早做打算。

在宋府這麼多年，我也攢下了不少積蓄。

正當我收拾包袱的時候，城外傳來了槍炮的聲音。

9

「日本人打進來了！」

「日本人打進來了！」

興城一夜之間陷入戰火。

沈大帥率部浴血奮戰，終究不敵。

消息傳來時，宋府上下亂作一團，府門突然被撞開。

林金站在門口，渾身被血染得暗紅，臉上混雜著煙塵與血汙，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

她腳步虛浮，眼神卻亮得駭人。

四下頓時響起幾聲竊笑，有人低聲嘲諷：「瞧啊，大難臨頭各自飛。」

「關鍵時候還是被沈大帥放棄了。」

林金像是沒聽見，她忽然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成了！成了！」

她反複念叨著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