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漸黑,潮濕陰冷的密林深處,一個臟兮兮卻又囂張至極的貴公子,和一個英氣勃發怒目圓睜的將軍依舊僵持不下。周圍的人,沒有一個出手製止,甚至還樂於看到眼前這僵持的一幕。
郭將軍抬起的右手始終沒有扇下去,不是他不敢,而是他覺得眼前這個無法無天的太子,現如今也甚為可憐。這天下受苦受難的百姓,會有多少人會歇斯底裏的謾罵他、詛咒他。就算未來的日子裏,那百朝之人對他視若無睹,他也會在這天地間如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
“臭小子,我告訴你!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你不僅連累了你的父皇母後,更連累了那些無辜的百姓。聖賢之書,你讀得的確太少,但隻要你還有改過之心,我等將軍也還會護你周全。如果絲毫沒有悔改之意,那天涯海角,你自己闖去吧!是生是死,便不再與我等有關。”
郭將軍言辭肯定,感覺起來似不帶半句虛言。他希望這樣能讓這個紈絝子弟,心中有所忌憚,懂得去反省,不再囂張得沒邊沒底。
衛宇天不再說話,不是因為害怕或有悔過之心,而是他的疲憊和饑餓已經讓他沒有了再繼續僵持下去的力氣。在他心裏他恨透了眼前這些對他以下犯上的混蛋,如果他有能力,必將這些人碎屍萬段。
朱將軍尋找食物而歸,除了一堆的果子以外,就是一隻打來的山雞。
“有肉,快去弄熟了給本太子解解饞。”衛宇天說道。
郭將軍轉過頭去麵無表情的看著衛宇天,嚴肅的說道:“要吃就吃生的,別說沒火,就算有火也不能點。”
“你這廝怎如此蠻不講理,本太子要吃個肉,你也要橫加阻攔。到底你是太子還是我是太子?別以為這幾個人都在站你那邊,我就拿你沒辦法。本太子嗜血殺人,你不是沒有見識過。”
衛宇天端著太子的架子,話中句句都帶著威脅之意。若不是現在他孤掌難鳴,又豈會如此這般放幾句狠話就算了。若是放在以前,他還真會親自殺了別人滿門。
“我們已經把你帶出了皇宮,你想去死我們可不會攔著。但是你點火後,煙塵會引來了追兵,我們可不願意陪你去死。你是很嗜血,否則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郭將軍話雖嚴肅,但是卻並非真要與衛宇天劃清界限,他是想對這個亡國的太子用用激將之法。衛宇天鋒芒太甚,到現在從未受過任何委屈,將來的路還有很長很長,他如果一直這樣高高在上,那很快就將隕落於茫茫江湖,無人收屍。
衛宇天聽了郭將軍的話,頓時沉默了下來。但他不是因為郭將軍要與他劃清界限,而是因為煙塵會引來敵人確實很有道理。他要是因這點激將之法就有所改變,那他就不是那個導致亡國的太子衛宇天了。
......
“報!”
一個輕裝穿著的斥候,向密林外嚴陣以待的軍隊跑來。一個黑袍將軍正騎在軍隊最前方的馬上,一杆長槍寒氣逼人。膚色麥黃的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看起來顯然是不久前的新傷。想必他經曆過的大戰,差一點也就要了他的命吧。這人正是晉南國的大將軍扈熊。
“可探查到衛狗那廝的具體位置?”扈熊問道。
“稟大將軍,密林實在太大,我探查了幾個時辰也沒有發現任何足絲馬跡。隻是......”
斥候單膝跪地,低頭彙報,但他對自己偶然的發現產生了一些懷疑。
“隻是什麼,速速說來。”
扈熊大喝一聲,表情甚為猙獰,那新添的傷似是還隱隱作痛。
“我發現一個將軍,銀裝白袍,毫無顧忌的在抓一隻山雞。密林這麼大,我本猜想他是我們某方聯盟國的某位將軍,可一番探查之後,並未發現其他部隊。所以現在我猜測他應該是衛狗身邊的某個將軍。但現在他到底在什麼位置,我就實在不知了。”
斥候緩緩道出心中的疑惑,表情有一些難色。他並不能確定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不是敵人,如果真是敵人,他又跟丟了,難免有失職之責。
“朱宏陽,本將軍若不將你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當扈熊聽到銀裝白袍就已經斷定是衛宇天身邊的朱將軍朱宏陽,他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朱宏陽蔑視他的身影與眼神了。他撫摸著臉上的疤痕,眼神中全是殺氣,讓周圍的副將們看了也心生寒意。
“斥候長聽令,你親率一百斥候,朝朱宏陽出現的方向查探。半個時辰之後,我會親率兩千步兵,跟隨你們走過的印跡,長驅直入。”扈熊果斷的命令道。之所以要半個時辰之後,因為斥候追尋還需要時間。他調動部隊動靜太大,如果不能直襲目標,便會打草驚蛇。
“末將得令!”
斥候長趕緊點撥百名斥候,全部卸下重裝,輕裝進了林子。
隨即,扈熊又點了五名步兵先鋒,他們分別率領四百兵士,做好出發的一切準備。密林深處,灌木雜草叢生,重裝上陣會影響行軍速度,故而皆是脫下鎧甲輕裝以待。
......
“朱將軍,你出去找食物,沒有尾巴跟隨吧?我怎麼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會有什麼大事發生。”郭將軍擔憂的問道。
還不待朱將軍說話,衛宇天便噗嗤笑道:“尾巴?朱將軍堂堂一個七尺男兒,怎會長尾巴,你們這些軍中粗人,開個玩笑都如此鄙陋。”
郭將軍心神不寧,期待著趕緊得知答案,卻聽見衛宇天毫無掩飾的取笑,心中頓時火氣高升,吼道:“你給我閉嘴,不然的話,等敵人殺來,我們可不會相救於你。”
衛宇天表情煞是難看,他無法理解郭將軍為何突然如此對他大吼大叫,隻當是這個大不敬的狗東西再一次對他以下犯上。但又想到自己要活下去,還得靠眼前這些人,他又隻能將心中的怒氣硬生生憋下去。
“放心吧,沒有!這密林深處,有一些小動靜也很正常,風過蛇走的聲音也不必大驚小怪。”朱宏陽淡淡的說道。他對自己已經被發現的事,竟然一無所知。
“不,我還是覺得不妙,今晚若在這裏安頓,恐怕凶多吉少,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趕緊再深入密林。”郭將軍的話很有道理,他擔心朱宏陽專心致誌捕捉山雞的時候,忘了查看周圍的情況。關係到生死存亡,他無論如何也馬虎不得,哪怕是一個微小的細節,他也不願放過。
天已經暗下來,密林深處更是視野狹窄,還好模模糊糊的能看清眼前的狀況。一輪晚霞過後升起的明月,輪廓邊角之間還泛著絲絲暗紅的殘霞,極像是嗜血的大刀沒有擦淨的鮮血,暴露在空氣之中還未來得及幹巴的顏色。
說走就走,十位禁軍頭領,如今隻剩九位。眾將軍帶著周身的疲累,還不等肚子填飽,又趕緊上路。他們不敢脫下戰甲,隨時可能襲來的危險,讓他們不得不時刻準備著搏命戰鬥。
“還走什麼走,本太子已疲累不堪,實在是走不動了。”
衛宇天是被嬌慣的太子,身體營養太盛,如此奔命逃跑,對他來說不感覺累才怪。
“你要在這裏等死,那也由著你,但我們可不想留在這裏送死。兄弟們,別管他,我們走。”郭將軍憤慨的說道。
衛宇天殺人無數,卻也是怕死之人。一聽到郭將軍要棄他於不顧,心中也不免驚慌,趕緊從地上費力的站起身來,跟隨著將軍們的腳步。為了逃命,他的潛能也在不斷的激發,否則他又怎能挪動一絲一毫的身體。
半個時辰之後,一直捂著傷疤的扈熊,提著長槍筆直站立,眼睛看向斥候們離開的方向。
“眾將士聽令,隨我殺入林中,活捉衛狗!”扈熊厲聲吼道。
“得令!”兩千將士震天回應。
密林太大,灌木將所有的視野擋得嚴嚴實實。即便他們的聲音再大,也穿透不進。
他們剛剛進去不到一刻鐘,就有之前出發的斥候趕來稟報前方的情況。
“稟大將軍,我等方向以東,發現一片有人停留過的痕跡,斥候長判斷定是衛狗等人所留的。”稟報之人氣息沉穩,沒有一絲紊亂,儼然身體素質極強。
“好,繼續探查!”扈熊大聲說道。
斥候趕忙起身,朝來時的方向急速奔跑而去。
此時,扈熊也帶著隊伍緩緩前行。這麼多人,僅有血紅的月光照射,在密林中前行是一件有些困難的事情。
郭將軍在前方開路,越到深處路越不好走,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讓眾人停下來休息。
“郭將軍,我們如此奔逃,若真有敵人追來,恐怕誰也跑不了。”朱將軍急切的說道。
這群人逃跑了好幾天,一直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絲毫沒有半分的思維可以冷靜的思考逃跑的對策。現在情勢已經沒有那麼危急,朱將軍這才心中想到,這麼隻顧奔命,到頭來恐怕誰也逃不了。
郭將軍是眾人之首,軍事素養也是極其高超。
“對啊!我們著急著逃跑,卻忘了如何才能擺脫追兵。這密林是天然的屏障,在夜裏想要找到我們,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若不趁著天黑從密林中走出去,到了白天就算這密林再大,他們派大部隊合圍,也能絕了我們的出路。”郭將軍擔憂的說道。還好現在天色才剛剛黑下來不久,憑著血紅的月光還能繼續前行。如果設計得好,想要今晚逃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眾位將軍也都紛紛稱是,等待著郭將軍的一聲令下。
“黃將軍、陳將軍、鐘將軍,你們三人輕裝快速前行,分別往東、南、北三個方向進行探查,其餘人隨我保護太子繼續往東。陳將軍往南,鐘將軍往北,沿途製造出三、四人路過的痕跡,黃將軍往東就不必了。他們的斥候如果發現我們之前停留的痕跡,必然會直接往東追趕。但到了此處,三個方向他們都不會放過,這樣為了抓到太子,他們必然會兵分三路。”
郭將軍的話,眾位將軍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但顯然這不是他策略的全部。
“其次,三位的鎧甲我會放在往東的路上,製造出三位將軍帶上太子輕裝向東奔逃的假象。那追來的大將扈熊生性多疑,發現鎧甲之後,不出意外的話定會認為太子沒有往東邊逃跑,便會選擇折返到南北兩個方向。”
郭將軍這樣布置,是因為他了解敵人大將的性情。這樣一來,即便另外兩位將軍被抓,他們也能保全太子衛宇天。當然,這一點陳、鐘兩位將軍也是非常清楚的,但他們並不懼怕,死後留下一個忠義之名,也算死得其所。
“你們快速探查到出口後,就趕緊往我們的方向趕來彙合,我們連夜從出口出去。記得往我們方向趕的時候,動作既要快又要小,盡可能不讓他們的斥候發現什麼異常。就算發現了痕跡,如此的月光之下,恐怕也不一定會認為是你們留下的。”
密林中稍稍大一點的動物,也能留下行走過的痕跡。再加上衛宇天周圍是一群人,斥候沒有多少大的戰略思維,很容易就會忽略成走獸留下的痕跡。這些道理,他們這些將軍統領都清楚得很。
郭將軍一陣安排之後,密林深處的相互追逐才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