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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愛讀書。

母親總會偷偷塞給我幾分錢,讓我去買舊報紙看。

父親也曾拍著我肩膀說:“好好學,將來接我的班。”

我曾以為,我是這個家未來的希望。

直到知青下鄉的名單下來,頂替我名字的,竟是隔壁王叔的兒子。

父親猛地看向我,滿臉失望:

“都怪你!整天就知道死讀書,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王主任能幫你弟弄到工農兵大學名額,你替他下鄉怎麼了?”

母親用笤帚狠狠打我,我緊抿著嘴,不讓眼淚掉下來。

當晚,王叔的兒子就搬進了我的房間。

我忍著疼,跪在父親麵前:

“爸,我錯了!我不讀書了,讓我進廠也行!”

父親把行李扔出來,將車票甩在我臉上。

“別叫我爸!我沒你這麼沒出息的兒子!”

“喜歡讀書就去鄉下讀吧!你和你那酸秀才外公一樣,都是廢物!”

1

“念書,下鄉的事,你媽都跟我說了。你......你就安心去吧。”

父親顧鐵根的聲音像生鏽的鋸子,在我耳邊拉扯。

我猛地睜開眼。

不是冰冷的河水,不是村民的毒打,而是家裏那盞昏黃的15瓦燈泡,和牆上掛曆的日期。

1980年8月10日。

我回來了。

我重生回到了我命運轉折的前一晚。

前世,就是這句話,我信了,我以為父親隻是無奈。

我點頭應下,第二天就被送往窮鄉僻壤,替了街道辦段主任的兒子段誌勇的名額。

而我的親弟弟顧念武,頂替了我的鋼鐵廠學徒名額。

我在農村活活累死、病死,最後被人扔在亂葬崗。

而他們,全家都在城裏享受著我用命換來的“福報”。

顧鐵根見我發愣,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爸知道了,這事委屈你。但你得為家裏想想,為你弟弟想想。”

他開始了他那套熟悉的說辭。

我看著他,這個我叫了十八年“爸”的男人。

他臉上的褶子,每一條都寫滿了虛偽和自私。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爸!我不想去!我不想下鄉!我是高中畢業生,我的成績全校前三!我去了就全毀了!”

顧鐵根顯然沒料到我反應這麼激烈。

他愣住了,隨即笨拙地拍我的背,語氣卻很強硬。

“哭什麼!你是老大,就該讓著弟弟!這事定了!”

“定了?誰定的?是你定的,還是媽定的?”我死死抓著他。

“我......這是街道辦的安排!你必須服從!”他想把我拉起來。

我沒動,隻是把口袋裏那個磚頭一樣的錄音機,悄悄按下了錄音鍵。

這是我問同學齊小亮借的,本想錄幾首英文歌。

現在,它有了更好的用處。

“爸,我不信!我不信街道辦會專門點我的名!是不是你和段主任做了什麼交易?是不是你把我的名額賣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顧鐵根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你個逆子!敢汙蔑你老子!”

臉火辣辣地疼。

我沒躲。

“爸,你打我,你心虛了!你就是為了顧念武!你為了那個小畜生,要把我往死裏逼!”

“你......”他氣得發抖,指著我,“好,好!顧念書,你長本事了!我告訴你,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明天就給我滾!”

“滾去哪?滾去替段誌勇死嗎?”

“你......你怎麼知道的?”他脫口而出。

我笑了。

錄音機裏,發出了輕微的“哢噠”聲。

第一份證據,到手。

他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臉色慘白,接著是惱羞成怒。

“反了!反了!馬春花!你看看你生的好兒子!”

門簾一掀,我媽馬春花衝了進來,眼圈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在外麵偷聽了全程。

“念書!你怎麼能這麼跟你爸說話!他是為你好!”

“為我好?為我好就是把我賣了,給顧念武換個鐵飯碗?”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老顧,在家嗎?老段我啊,來拿個東西。”

段主任。

顧鐵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狠狠瞪我一眼:“你給我回屋裏去!不然我打斷你的腿!”

他去開門了。

我沒回屋,我閃身躲進了門後那堆雜物裏。

段富有,那個油光滿麵的男人,提著兩瓶酒走了進來。

“老顧,事兒辦妥了?你家念書那邊......”

“妥了妥了!”顧鐵根搓著手,“主任你放心,我家老大從小就聽話,就是個書呆子。我跟他說,下鄉鍛煉鍛煉,他高興著呢!這不,明天就走。”

“哈哈,那就好。這個,你拿著。”段主任塞給他一個信封。

我看得清楚,裏麵是厚厚一遝“大團結”。

“這......這怎麼好意思......”顧鐵根嘴上客氣,手卻抓得死死的。

“應該的。我家誌勇那名額,就全靠念書了。你放心,你家念武進廠的手續,明天我就給他辦利索!”

“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客氣啥,以後念武進了廠,可得機靈點。反正你這大兒子就是個書呆子,下鄉正好,讓他吃點苦,免得一天到晚做白日夢。”

“是是是,主任說得是。”

我靠在冰冷的牆上,渾身發抖。

不是氣的,是興奮的。

錄音機,轉得正歡。

等段主任走了,顧鐵根揣著那個信封,哼著小曲進了裏屋。

我聽到他壓低了聲音,對馬春花說:“成了!老二的工裝,明天就去買最好的!”

過了一會兒,顧鐵根走出來,看到我還在。

他皺起眉:“你怎麼還在這?”

我平靜地看著他:“爸,我下鄉的安家費呢?”

他一愣:“什麼安家費?”

“下鄉知青,不都有一筆安家費嗎?”

“哦,那個啊。”他眼神閃躲,“主任說,先欠著。你先去,爸過兩天給你寄過去。”

“是嗎?”我笑了笑,指著他的口袋,“你口袋裏那是什麼?不是段主任剛給的錢嗎?不就是賣我得來的錢嗎?”

顧鐵根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個小畜生!你敢偷聽!”

“我不僅偷聽了。”我站直了身體,“我還看見了。你拿了錢,不給我這個馬上要滾蛋的兒子準備行李,卻要去給顧念武買新工裝。”

“我打死你!”他徹底破防,抄起旁邊的掃帚就砸了過來。

我沒躲,任憑掃帚打在我身上。

“爸,你和段主任的交易,我全都聽見了。”

他停住了。

“你......你詐我?”

“是不是詐你,你心裏清楚。你剛才在鄰居王大媽麵前怎麼說的?說我自己要求下鄉鍛煉。你現在又打我,是怕我明天不去,你那寶貝兒子的工作名額飛了?”

顧鐵根的掃帚,再也揮不下去了。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

2

馬春花端著一碗麵出來,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

她擠出笑容:“念書,餓了吧?快吃,媽特意給你做的。明天就要走了,多吃點。”

我看著那碗麵。

前世,我也吃了這碗麵。

我吃的時候,她在旁邊哭。

“媽的乖兒子,到了鄉下要照顧好自己,家裏你別擔心,有你弟弟呢。”

我當時感動得一塌糊塗。

現在我隻覺得惡心。

我接過碗,聞了聞:“真香。媽,你給顧念武準備的進廠用品呢?我看看。”

馬春花的哭聲卡在喉嚨裏。

“看那個幹啥,媽都收好了。你快吃。”

“我偏要看。”

我推開她的房門。

顧念武的床上,攤著嶄新的軍綠色被褥,新毛巾,新臉盆,新牙刷,還有兩套沒拆封的藍色工裝。

而我床上的,是我那床洗得發白、打了三個補丁的舊被子,和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

“媽,這就是你說的‘都收好了’?”

馬春花跟進來,一把搶過我手裏的碗。

“你個沒良心的!你懂什麼!你弟弟他沒出過遠門,他身子弱!你當哥哥的,就不知道讓著他點?”

“他身子弱?他身子弱到能去鋼鐵廠當工人?我身子強壯,就活該去鄉下刨地?”

“你......你這是為了家庭犧牲!你怎麼這麼自私!”她開始撒潑。

“犧牲?”我冷笑,“媽,你半夜跟爸商量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清了清嗓子,學著她的語氣。

“‘老顧,就這麼定了。念書從小就聽話,他最孝順,他肯定會為了這個家犧牲的。念武可不一樣,他被我們寵壞了,他吃不了那個苦。’”

馬春花的臉,白了。

“你......你偷聽我們說話?”

“我沒有偷聽。是你們說話太大聲,生怕我這個‘犧牲品’聽不見。”

我走到她麵前,盯著她的眼睛。

“媽,你別哭了。你哭的樣子,真假。你是在哭你馬上要進廠的寶貝兒子,還是在哭我這個馬上要被賣掉的大兒子?”

“你......你個白眼狼!”她被我戳穿,氣得發抖,“我白養你了!你怎麼不去死!”

“上輩子,我就是這麼死的。”我低聲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我拿起我的舊被褥,“媽,你記住了。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兒子。你們的好兒子,隻有顧念武一個。”

我把那碗麵,連同荷包蛋,倒進了旁邊的泔水桶。

“還有,別再給我做飯。我嫌臟。”

馬春花尖叫一聲,癱坐在地上。

她托鄰居王大媽來勸我。

“念書啊,你得懂事。你媽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弟弟有出息了,全家都跟著沾光,到時候還能忘了你這個當大哥的?”

我看著王大媽。

“王大媽,段主任給了你多少好處,讓你來當這個說客?是一斤肉,還是一塊布?”

王大媽的臉也僵住了。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怎麼說話?我實話實說。你回去告訴我‘媽’,別白費力氣了。這個家,我不伺候了。”

3

顧念武放學回來了。

他一腳踹開門,身上那件嶄新的工裝在燈光下晃得我眼疼。

“顧念書,你他媽發什麼神經!你敢把我媽氣暈過去?”

他衝過來就要抓我的領子。

我側身躲過,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顧念武“嗷”的一聲,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你......你敢打我?”

“我為什麼不敢打你?”我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顧念武,你穿的這身衣服,是誰的?”

“是我的!爸給我弄來的!我是鋼鐵廠的正式工了!”他滿臉得意。

“是嗎?你初中畢業證拿到了嗎?你知道什麼叫車床,什麼叫銑床嗎?你憑什麼當工人?”

“我......我憑我爸是顧鐵根!我憑你是我哥!”他理直氣壯。

“好一個‘憑你是我哥’。”

我笑了。

“顧念武,你占了我的名額,穿了我的衣服,現在還要睡我的床?”

我看到我的書桌被清空了。

我的床鋪上,堆著他的臟衣服。

“你那些破書,我都給你扔了!占地方!”他指著牆角,“一個要飯的農民,還看什麼書!讀書無用!懂嗎?”

牆角,我珍藏了三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被撕得粉碎,泡在尿裏。

那是顧念武幹的。

我一言不發,走過去,從門後抄起那根顧鐵根打我的掃帚。

“哥,你......你要幹嘛?”顧念武開始怕了。

“幹嘛?教你什麼叫‘讀書有用’。”

我一掃帚抽在他背上。

“啊!”他慘叫。

“這一掃帚,是為我的書!”

我反過來,用掃帚柄,狠狠捅在他肚子上。

“嗷!”

“這一捅,是為我的床!”

我一腳把他踹倒在地,踩著他的臉。

“顧念武,你不是喜歡當工人嗎?你不是說讀書無用嗎?你現在給我聽好了,你這個名額,你坐不穩。我顧念書的東西,你一樣都拿不走!”

“爸!媽!救命啊!顧念書瘋了!”

顧鐵根和馬春花衝了進來。

看到眼前的景象,馬春花尖叫著撲過來。

“顧念書!你放開你弟弟!你要殺了他嗎!”

“殺了他?太便宜他了。”我鬆開腳,“我隻是讓他知道,搶別人東西的下場。”

顧鐵根扶起顧念武,氣得渾身發抖。

“逆子!逆子!你連親弟弟都打!你還是不是人!”

“人?”我看著他們三個,“這個家裏,我是唯一一個想當人,卻被你們當成畜生賣掉的人。你們三個,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

顧念武躲在顧鐵根身後,還在放狠話。

“哥,你別得意!你明天就要滾去鄉下了!你這輩子都回不來了!我會在廠裏,娶媳婦,生兒子!你就等著在鄉下爛掉吧!”

“是嗎?”我微微一笑,“顧念武,你信不信,你明天,進不了那個廠門。”

4

第二天一早,家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段誌勇。

他提著一個時髦的帆布包,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喂,顧鐵根,哪個是顧念書?我爸讓我來跟他交接一下。”

顧鐵根點頭哈腰:“主任公子,這就是念書。念書,快,叫人。”

我沒動。

段誌勇上下打量我,一臉嫌棄。

“就你?替我下鄉?行吧,看著還算結實。”

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床上,從包裏掏出一包“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

“喂,書呆子,你的床不錯,歸我了。”

他彈了彈煙灰,正好彈在我那本沒來得及收走的筆記本上。

“你幹什麼?”我一把搶過本子。

“喲,還挺橫?”段誌勇笑了,“顧念書是吧?我爸說了,你去了鄉下,就用我的名字。我呢,這幾天就住你家,過幾天風聲過了,我就回城裏。你......就當自己死了吧。”

馬春花端著一碗糖水荷包蛋進來。

“誌勇啊,快吃,剛煮的。”

她對我,可沒這麼熱情過。

“謝了阿姨。”段誌勇接過來,吃了一口,又吐出來。

“呸!糖放少了!沒我媽做的好吃!”

馬春花一臉尷尬:“我......我再去給你加點糖。”

“不用了。”段誌勇站起來,走到我麵前,“聽說你不服氣?昨天還鬧了?”

他拍了拍我的臉。

“小子,我告訴你,這就是命。我爸是段富有,你爸是顧鐵根。你這輩子,就活該被我踩在腳下。”

“是嗎?”我盯著他。

“不然呢?你們一家子,為了個破工作名額,連親兒子都賣。真是笑死我了。我要是你,我早一頭撞死了。”

他湊到我耳邊。

“告訴你個秘密。我根本不會下鄉。我爸都安排好了,我就是去那邊拍幾張照片,拿個證明,然後就‘因病返城’。而你,顧念書,你會在那待一輩子。”

他哈哈大笑。

顧鐵根和馬春花在旁邊站著,屁都不敢放一個。

“段誌勇。”我開口了,“你信不信,你今天走不出這個門。”

“哈?你嚇唬我?”

“我不是嚇唬你。”我從懷裏,掏出了那個錄音機。

“這是什麼?破磚頭?”

我按下了播放鍵。

“......反正你這大兒子就是個書呆子,下鄉正好,讓他吃點苦......”

是顧鐵根的聲音。

“......我家誌勇那名額,就全靠念書了。你家念武進廠的手續,明天我就給他辦利索......”

是段主任的聲音。

段誌勇的笑,僵在臉上。

“......我根本不會下鄉。我爸都安排好了......而你,顧念書,你會在那待一輩子。”

這是段誌勇剛剛的聲音。

“你......你他媽陰我!”段誌勇反應過來,撲過來搶。

我一腳把他踹開。

“顧鐵根,馬春花,段誌勇。你們三個,現在,聽我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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