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十二點,太陽毒辣辣地烤著柏油路。
我推開“老李麵館”的玻璃門,冷氣夾雜著一股油煙味撲麵而來。
店裏人聲鼎沸,大多是對麵工地的兄弟,一個個光著膀子,呼哧呼哧地吸溜著麵條。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老板,一碗大排麵,多煮會兒,軟點。”
李國富站在收銀台後麵,手裏攥著把瓜子,眼皮都沒抬。
“25塊。先付錢。”
我掃了碼,找了個空位坐下。
十分鐘後,麵端上來了。
湯色清湯寡水,上麵飄著兩片薄得透明的青菜,那塊所謂的“大排”,隻有巴掌心大,裹著厚厚的麵粉。
我夾了一筷子麵,硬,夾生。
我歎了口氣,拿起桌上的醋壺,晃了晃。
空的。
“老板,醋壺沒醋了,麻煩加點。”
李國富正跟隔壁桌的一個年輕姑娘吹噓他這店麵值多少錢,聽見我的話,不耐煩地扭過頭。
“沒醋就別吃醋!哪那麼多事兒?”
周圍幾個工友都停下了筷子,看向這邊。
我皺了皺眉,盡量壓著火氣。
“吃麵不加醋,哪有味兒?麻煩您給添點,哪怕給個底兒也行。”
李國富把手裏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過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來討飯的叫花子。
“加醋?”
他突然提高了嗓門,聲音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
“你以為山西陳醋不要錢啊?啊?!”
“現在的醋多少錢一瓶你知道嗎?五塊八!”
“你這一碗麵才賺你幾個錢?你要醋,他要蒜,明天是不是還得管你們叫爹?”
唾沫星子噴到了我的桌子上。
我抽了張紙巾,擦了擦。
“李老板,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我吃了三年了,就要點醋,至於嗎?”
“至於!”
李國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裏的湯灑出來一大半。
“嫌沒味別吃!門在那兒,滾!”
店裏瞬間安靜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有同情,有看戲,也有憤怒。
我看著李國富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還有那雙充滿鄙夷的綠豆眼。
我不怒反笑。
“行,不給就不給。但這麵夾生,你得給我換一碗。”
李國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一把端起我麵前那碗隻吃了一口的麵。
轉身。
“嘩啦!”
連湯帶麵,直接倒進了旁邊的泔水桶裏。
泔水濺了起來,落在他油膩的圍裙上。
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頭快戳到我臉上。
“換?美得你!”
“愛吃吃,不吃滾!老子這店生意火爆,缺你這一個窮鬼?”
“以後別讓我看見你,看見一次轟一次!什麼玩意兒!”
我坐在那裏,看著那隻空蕩蕩的碗,又看了看泔水桶。
很好。
我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李老板,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李國富翻了個白眼,嗤笑一聲。
“威脅我?老子嚇大的!滾滾滾!”
我沒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推門,走進了烈日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