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和陸淮在一起,我和父親決裂,他說我會後悔。
五年後,我累死在了為我們小家奔波的路上。
靈魂飄蕩間,我看見陸淮摟著新人,任由她對我的孩子非打即罵,我卻無能為力。
直到那一夜,女兒偷偷起來,學著無數次夜裏我拿著電話的樣子,撥打了出去。
電話接通那一刻,女兒帶著壓抑的哭腔,怯生生地模仿著我生前的語氣:
“喂?老,老爸,我是崽崽耶?”
電話那頭沉寂半天,最後傳來小聲翼翼的詢問:
“你是崽崽?哪個崽崽?崽崽滴媽媽呢?你告訴她,讓她帶你回來見姥爺,姥爺不怪她了。”
一瞬間,我淚流滿麵。
爸,崽崽後悔了。
1
“姥爺......”
恩恩剛怯怯的重複了一句,客廳的頂燈“啪”的一聲驟亮。
光線刺得人眼睛生疼。
“小賤種!大晚上不睡覺,在這裏偷東西打電話!”
一個女人,陸淮的新歡林薇,臉上帶著猙獰,幾步衝過來,一把奪過手機狠狠砸在地上。
手機屏幕碎裂,但通話並未中斷。
“誰讓你打電話的!話費不要錢嗎!吵醒我和你爸爸睡覺,看我不打死你!”
她尖利的咒罵著,手伸過來,熟練的去擰恩恩細瘦的手臂。
“不要!媽媽,媽媽救救——!”
恩恩嚇得大哭,對著地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尖叫。
我尖叫著撲過去,想用身體擋住女兒,想推開那個惡毒的女人。
可我的身體隻是再一次從她身上穿過去,我的嘶吼在他們耳中不過是虛無的靜默。
我忘了,我不是人,我死了。
我連為女兒擋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乖乖?!怎麼了!誰在打你?!說話!你媽媽呢!讓她接電話!告訴我你們在哪兒!!”
電話那頭傳來爸爸焦急的嘶吼,我能想象到,這個一向暴躁倔強的小老頭急紅眼的樣子。
“還敢叫媽媽!那個短命鬼早就死了!沒人要你了!”
林薇抓著恩恩的頭發,將她的頭向後扯,對著話筒惡意的炫耀。
“不是早就和你說過了,我才是你媽!你那個媽,骨頭渣都爛了!”
女人惡毒的話語捅進我的靈魂深處,也透過話筒傳了過去。
電話那頭突然死寂。
幾秒後,一個壓抑到極致,幾乎變形的聲音傳來。
“你再說一遍?!你是誰?!你敢動我女兒和外孫女一根頭發,我沈青山發誓,一定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父親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是暴怒,是心痛,是不可置信。
他的寶貝女兒居然死了?
這讓那個他氣得跳腳罵“走了就別回來”,卻偷偷往我舊賬號裏打錢,在我生日那天對著空座位倒一杯酒的小老頭,怎麼肯信?
“嗬,老不死的,聽見沒?你女兒早死了!”
林薇得意的嗤笑著,陸淮現在有錢有勢,一個鄉下教書的糟老頭子而已,她根本不怕。
想到這,她再次伸手,更加用力的掐在恩恩另一條胳膊上,留下深深的指痕。
“現在沒人給你撐腰了!小野種!”
恩恩疼得渾身一顫,卻不敢真的哭出來,隻能小聲的嗚咽著,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我氣得靈魂都在顫抖,隻能一遍遍的喊著他們聽不到的話:“恩恩別怕!姥爺聽到了!姥爺馬上就來了!再堅持一下,乖寶......”
我的心在狂跳,爸,你聽到了,你一定要來!快點來!
此刻,電話那頭的小老頭語氣壓抑,帶著暴風雨前的平靜。
“我女兒若是有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說完,電話被他掛斷了。
2
第二天上午,陸淮才從臥室裏出來。
他慢條斯理的整理著昂貴的袖扣。
林薇立刻迎上去,聲音甜膩:“淮哥,你醒啦,早餐都做好了。昨晚那個小東西不聽話,我替你教訓了。”
陸淮嗯了一聲,坐在餐桌前,看了一眼緊閉的儲物間門,眉頭都沒皺一下。
“又鬧了?”
他的語氣像在談論一隻不聽話的寵物。
“可不是嘛,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打電話給她那個鄉下姥爺。”
“那個老不死的,還在電話裏威脅我呢,說要讓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笑死我了。”
陸淮冷笑一聲,用餐巾擦了擦嘴。
“這種人我見多了。窮山惡水出來的,一輩子沒見過錢,聽說親戚發跡了,就想盡辦法來攀關係、要好處。他不是來要外孫女的,他是來要養老金的。”
他的語氣充滿了優越感和刻薄。
“還是淮哥你看得透徹!”林薇靠在陸淮身上,“那他要是真找上門來怎麼辦?”
“來?來才好玩。”
陸淮放下杯子,捏了捏林薇的臉。
“我正愁沒樂子呢。一個窮教書的,能有什麼本事。”
“我就讓他親眼看看,他女兒拚了命想擠進來的世界,和他那個窮酸世界,差距有多大。”
“讓他知道,他女兒的選擇,有多正確。”
他的話,每一個字都在誅我的心。
我飄在半空,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陣的抽痛。
陸淮,我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家,一天打三份工,累到吐血,最後猝死在電腦前。
你卻瞞著我,你家裏根本不是你說的破產,你明明很有錢,你隻是在騙我,讓我為你當牛做馬。
現在,你摟著別的女人,住著我拚了命才付了首付的房子,虐待著我的女兒,還把我為你拚命,定義為“正確的選擇”。
我的恨意幾乎要將我的靈魂撕裂。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林薇不耐煩的走過去,通過貓眼看了一眼。
“淮哥,好像就是那個老頭子,還帶了兩個人,看著土裏土氣的。”她回頭對陸淮說。
陸淮勾起嘴角,笑意殘忍。
“來得正好。開門,讓他進來。今天,我要讓他連同你那個死鬼前妻的臉,一起丟盡。”
3
門開了,我父親沈青山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腳上一雙布鞋。
他比我記憶裏老了很多,頭發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駝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衣著樸素,沉默寡言的老夥計。
他們的站姿很奇怪,看似隨意,卻隱隱將我父親護在中間,一雙眼睛不動聲色的掃過周圍的一切。
我心中一緊,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好像也有這樣奇怪的人來家裏拜訪過我那當了一輩子教書匠的父親,畢恭畢敬。
但我當時隻以為是父親教過的學生。
“喲,還真來了。”
林薇抱著手臂,陰陽怪氣的開口。
“老先生,跑這麼遠路,辛苦了吧?想好要多少錢了嗎?”
父親的目光越過她,直接看向屋裏的陸淮。
他開口,聲音沙啞,隻有三個字:“我女兒呢?”
陸淮慢悠悠的站起來,走到父親麵前,用一種成功者的姿態,蔑視著他。
“老先生,你女兒?她當初為了我,跟你斷絕關係的時候,就已經是我們陸家的人了。她累死,也是為了我們這個家,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榮幸。”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充滿惡意:“你現在跑來,是想幹什麼?她活著的時候你不管,死了倒想起來沾光了?訛錢?”
陸淮說著,從錢包裏抽出一疊現金,侮辱性的扔在沈青山腳下的地板上。
“拿著,滾。別來煩我。”
我看到父親的手在微微顫抖,拳頭攥得死緊。
我清楚他的脾氣,他下一秒就能掀了這張桌子。
可他沒有。
父親麵對這種羞辱,表現出了異常的平靜。
他不看地上的錢,甚至沒看陸淮和林薇,隻是重複著剛才的話,一字一句。
“我外孫女呢?我要帶我外孫女走。”
這份平靜被陸淮和林薇誤解為怯懦。
“帶走?憑什麼?”
林薇笑得更放肆了。
“她是陸淮的女兒,跟你有什麼關係?老不死的,你女兒都拋棄你了,你還上趕著來給別人養野種?”
“林薇!”陸淮假意嗬斥了一句,隨即轉向我父親,笑容更加偽善。
“老先生,別動氣。這樣吧,我也不讓你難堪。”
“我給你一個選擇,要麼拿著這錢滾,要麼,我叫保安和警察來,告你私闖民宅、尋釁滋事。”
“現在這個社會,有錢,說什麼都是對的。”
他將“階級”兩個字,赤裸裸的擺在了我父親麵前。
我絕望的看著父親,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衣服,和這間奢華的屋子格格不入。
我好怕,怕他那身傲骨,在這裏被敲碎。
4
我父親依舊沒有動怒,他隻是看著陸淮,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我再說一遍,讓我見我外孫女。”
“不見棺材不掉淚!”
陸淮的耐心徹底告罄,他掏出手機,直接按了快捷鍵。
“喂,保安部嗎?A棟1101,有幾個老家夥私闖民宅,還想鬧事,派幾個人上來處理一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順便幫我報警,就說有人尋釁滋事,對,態度惡劣點,最好能拘留幾天,讓他們長長記性。”
他掛了電話,得意的看著我父親:“老東西,給你臉你不要。今天我就教教你,什麼叫規矩,什麼叫權勢。”
很快,兩個穿著製服的小區保安氣勢洶洶的跑了上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接到報警,匆匆趕來的片警。
那個片警顯然認識陸淮,一見麵就遞上笑臉:“陸總,怎麼回事?誰敢在您這兒鬧事?”
陸淮指了指我父親:“就是這幾個老東西,賴著不走,還想搶孩子,趕緊把他們轟出去。”
保安得到指示,立刻上前,其中一個伸手就去推搡我父親的肩膀。
“老頭子,趕緊滾!聽見沒!”
我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我的靈魂在尖叫,不要碰他!
爸,快走啊!你鬥不過他們的!
我仿佛已經看到,我那一生清高的父親,被兩個保安粗魯的推搡出去,狼狽的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成為陸淮和林薇口中永遠的笑柄。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深淵。
這個我用命換來的男人,如今正在用最殘忍的方式,摧毀我生命中最後的光。
但我知道父親不會就這麼被打敗。
因為他的真實身份,我一直沒和陸淮說過。
他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