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婆結婚時向我承諾，輪流在對方家過年。

可結婚6年，每次輪到回我家時，老婆總有用不完的借口。

“媽今年很想我們，先回我家，明年一定回你家。”

“樂樂出生第一個新年，媽念叨好久了，就讓樂樂回去看看姥姥吧。”

“我車票都買好了，今年回我家。”

我哭過鬧過，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在老婆不耐煩的表情裏沉下去，隻留下滿口苦澀，再聽見她的承諾。

“都說明年回你家，大過年的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我隻當做笑話。

可今年爸爸反常催我一定回家過年，我和老婆大吵一架，她終於同意陪我回家。

到檢票時，她卻說沒搶到回家的車票。

可她不知道，這次回家，是我能見媽媽的最後一麵。

###1、

離動車發車還有一個小時，我收拾好了行李，給爸爸發去一條消息。

【爸，我和夏蕊下午三點半到，樂樂今年都上幼兒園了，說要回來給你們表演背唐詩呢。】

【你和媽別來接我，我們打車回來。】

爸爸回複：

【好，等你回家，我們一家人好好團個年。】

看見這句話，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濕潤。

自從娶了夏蕊之後，我已經六年沒有回家和爸媽吃團圓飯了，盡管當初結婚時夏蕊向我承諾過輪流去對方家過年，可一到除夕前夜，她總有數不清的借口讓我跟她回家。

我也不是沒鬧過，但隻要我一和夏蕊吵架，樂樂都會嚇得麵色蒼白，哭著過來拉著我和她的手放在一起。

“爸爸媽媽，不吵架，樂樂怕。”

夏蕊也皺著眉，責備的看著我。

“非要大過年吵嗎？宋霖，我知道你想你爸媽了，可今年不回去我爸媽隻有兩個人孤零零跨年，真的很可憐。”

“我發誓，明年一定跟你回家好不好。”

這樣的誓，她發過六次。

我胸口翻湧著無數的委屈和憤怒，想問她難道我爸媽就不可憐了嗎？他們隻有我一個獨生子，卻從北方嫁到最南方，就連思念都要跨過遙遙千裏，才能到達我的身邊。

六年的時間，竟然隻有我生樂樂的時候，媽媽獨自一人帶著25kg家鄉特產，第一次坐飛機來見過我一麵。

但我所有情緒又在樂樂的眼淚裏化作苦水，被我咽下。

我隻能牽強地扯動嘴角，點頭屈服，再一次在夏蕊家吃著不合胃口的年夜飯，聽著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笑聲。

爸爸媽媽也一直很體諒我，每年都裝作沒關係的樣子，笑著告訴我回不去也沒關係，他們就喜歡清靜，而我也隻能裝作看不見他們眼角的淚花。

直到今年爸爸一反常態的要求我一定要回家團年，我趁樂樂睡著了，關著門和夏蕊大吵了一架，才讓她點頭同意和我一起回北方過年。

關上手機，我把所有行李都堆在門口，牽著樂樂不斷看著時間，眼看再不出發就趕不上列車，我焦急的去催促在廁所裏呆了快一個小時的夏蕊。

“老婆，再不出發趕不上動車了。”

廁所裏卻遲遲沒動靜，我握了握掌心，一腳踹開了反鎖著的廁所門，夏蕊竟然在裏麵刷著手機打遊戲。

房門猛地被踹開，她嚇了一大跳，大聲朝我吼叫。

“催什麼催，時間不還來得及嗎？”

“宋霖，以前回我家過年也沒見你這麼積極，虧我媽還每年念叨著給你做螃蟹等你回去吃。”

“今天才發現還不如把螃蟹喂狗，狗吃了還多搖幾個尾巴。”

我被吼得一懵，剛剛的著急化作煩躁細細密密啃噬著我的心，但又怕和夏蕊吵架耽擱了行程，我深吸了一口氣，軟下聲音安撫夏蕊，上前拉著她的手臂，半哄半推的帶著她出門。

“馬上要除夕了，容易堵車，我怕趕不上動車也候補不到車票。”

“對不起，老婆，剛剛嚇到了你，想打遊戲在車上打可不可以？”

夏蕊看了我一眼，好歹把手機收起，穿鞋跟著我出了門，但她的表情又在看見我拿著的三個行李箱時，沉了下去，陰陽怪氣地開口。

“果然還是對親媽大方，回一次娘家而已，恨不得把我們家的東西搬空全拿回去是吧？怎麼回我爸媽家每年就提幾個爛蘋果，打折牛奶回去。”

我下意識解釋。

“北方比較冷，裏麵兩個箱子都是我給你們娘倆帶的厚衣服，隻有一個箱子是給我爸媽買的一點特產。”

###2、

“而且六年沒回家了，也該給爸媽買點東西...”

還不等我說完，夏蕊不耐煩的嘖了一聲。

“我說一句話，你有十句話來頂我。”

“行了，不是說要趕不上車了嗎？還不快走。”

她牽著懵懂看著我倆的樂樂就先往車庫走去，把我一個人撇在身後，我深呼吸了幾口氣，艱難的拖著三口大箱子，身上背著樂樂的小書包，氣喘籲籲的跟上去，忍回了眼眶沁出來的淚。

因為夏蕊家離得更近，每年國慶五一長假我們都會回去過節，當然也少不了給嶽父嶽母拿紅包，買禮物。

嶽母誇我眼光好，所以每年換季的衣服都是我替嶽父嶽母包了，再加上平日裏夏蕊會從我們共同賬戶裏給嶽父嶽母拿3000當生活費，我也從沒有說過什麼。

過年也是因為我把錢直接打給了嶽母，讓他們準備自己喜歡的年貨，我們再回去團年當然不需要買太多東西，現在卻在她嘴裏變成了我區別對待。

可我不想因為發脾氣鬧得雙方不愉快，到家後讓媽媽看出端倪，擔心我過得不好，隻能在心底不斷安慰自己沒關係，等回到家就可以吃爸爸包的酸菜豬肉餃子，心情就會變好了。

我憋著一口氣把行李全部搬上車，路上果然堵得厲害，我抖著腳不斷看著時間，但總算在停止檢票前五分鐘到達車站。

可到了車站檢票的時候，我把身份證放上去，不管怎麼也通過不了閘機口。

工作人員看了眼我的信息，翻了翻車次，歉意的開口。

“先生，這趟車次沒有你的信息，你再核對一下是否購票成功呢？”

我隻覺得腦海中一片亂麻，語無倫次的開口。

“你是不是搞錯了，我們肯定買了票的，車馬上要開了，你先讓我們上車再慢慢查行不行？”

“我們開售那天就買票了，我老婆說搶到座位了，不可能沒有購票信息啊。”

身邊的閘機口流水一樣往裏進人，排在我身後的人不耐煩的催促我。

“沒買票別擋著我們進去行不行，列車馬上就要開了，我們要是趕不上車可怪你。”

更有一個大娘把我推開，讓我站一邊去。

我踉蹌地後退了幾步，扶著扶手才站穩，眼看馬上就要停止檢票，我急得一張臉通紅，抖著手拿出手機，點開購票軟件，可不管我怎麼刷新，都沒有購票信息。

“行了，別看了。”

夏蕊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我遲緩地抬頭，看見她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本來是買到票了的，但我看不是連座，就想退了重新買在一起，結果沒有候補到位置。”

“這件事是我不對，沒有提前告訴你，我道歉。”

我愣愣的盯著她，隻覺得耳中嗡鳴不斷，險些讓我看不清她的臉，夏蕊放柔了聲音，上前攬住我的胳膊。

“雖然現在沒辦法回你媽家了，但是我候補到十五的票，到時候元宵節我陪你回去看媽也是一樣的。”

“天色不早了，我們開車回我媽家吧，趕回去你剛好可以幫著她一起煮年夜飯，我媽也很想你和樂樂。”

“啪！”

我突然抬手給了夏蕊一巴掌，終於抑製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眼淚鼻涕糊滿了臉。

###3、

“夏蕊，你這個畜生，我隻是想回家過年而已，為什麼就這麼難？”

“我六年沒有和爸媽團年了，六年沒有見過爸爸了，你明明發過誓要和我一起回家的，為什麼要騙我！”

“我受不了了，夏蕊，我今年必須回家過年！”

整個候車廳都安靜下來，我重重擦去臉上的淚，咬著牙拉起裝著特產的箱子，就要走，卻被人拉住。

夏蕊麵上有一絲尷尬，但更多的是怒火。

“宋霖，你能不能別無理取鬧？現在沒有票，你朝我發火，我又有什麼辦法？”

我緊抿著唇不肯開口，固執的想掙紮開她的手。

她的手機突然響起，被她一秒接聽，是嶽母打來電話。

“小蕊啊？你們什麼時候回來，我好準備年夜飯嘞。”

“媽，宋霖鬧脾氣非要回婆家，但是現在車票賣完了，他朝我鬧我也沒別的辦法帶他回去，好好給她說話他也不聽，就知道哭。”

嶽母在那邊誇張的驚呼。

“哎喲喲，大過年的，鬧起來給別人看笑話，小蕊你多勸勸小霖，明年回他家也可以啊。”

“你讓樂樂也勸勸他爸，正是要一家人和和氣氣的時候，鬧起來多難看。”

夏蕊把聽筒打開遞給樂樂，嶽母忙不迭開口。

“樂樂想不想姥姥，趕緊和媽媽一起勸爸爸回來團年，別把樂樂嚇到了。”

我被夏蕊一番顛倒黑白的話險些氣個仰倒，張嘴就想咬她拉住我的手，一隻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我渾身血液仿佛都被這雙小手定住，整個人都僵在原地，遲緩的低頭看見樂樂哭紅了一張臉。

“爸爸...別吵架，別丟下樂樂，樂樂想姥姥，爸爸和樂樂一起回去團圓好不好？”

“對，就是這樣勸，乖樂樂，再多說兩句。”

手機裏嶽母還在不斷教樂樂怎麼勸我，樂樂沒有再開口，但他的淚卻砸在我手上，燙得我瞬間失去所有掙紮的力氣。

我一手帶大的樂樂，整夜整夜抱著他哄睡的樂樂，最愛我的樂樂，我根本舍不得傷害他一星半點。

我絕望的閉上眼，抱上樂樂無言的往地下車庫走去，直到坐上車，夏蕊歎著氣擦幹我眼角的淚痕。

“別哭了，十五回你爸媽那裏，再給他們多買點營養品，他們肯定不會生氣的。”

我偏頭躲開她的手，死死抓著手機，不知道該怎麼給滿心期待我回家的爸媽解釋。

爸爸的電話先打了進來，我猶豫了好久才接聽，聽見他沙啞的聲音。

“上車了嗎？小霖，你說要吃酸菜豬肉餃子我包了很多，到時候帶點回去吃。”

我低著頭扣衣服上的布料，壓抑了好一會，還是從喉間泄出一絲哽咽。

“爸，對不起，我今年回不來了...”

爸爸那邊突然沉默下去，我趕緊補救。

“但我買了十五號元宵節的車票，你和媽別把餃子吃完了，等我元宵回來吃餃子。”

“小霖。”

爸爸突然出聲打斷我。

“媽媽等不到元宵節了，她得了肺癌，醫生說就這幾天的事，我們怕你擔心，路上出事才沒告訴你。”

“她最後想和你再團個年，小霖...有機會你還是回來吧，見媽媽最後一麵。”

我隻覺得身體裏有什麼裂開，直到爸爸掛斷電話，眼淚不受控製地掉下來，我才發現自己剛剛忘了呼吸。

###4、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爸爸反常的叫我一定要回去是什麼意思，我死死咬住唇抬手不斷的扇著自己耳光，恨自己為什麼要讓爸媽擔心，恨自己為什麼不多回去看一看他們。

“你發什麼瘋？宋霖！”

夏蕊皺著眉看我一眼，後座的樂樂也被我的動作嚇得直哭。

疼痛讓我清醒了過來，我赤紅的眼死死盯著夏蕊。

“我要回去，現在就要！”

“不是說好元宵節陪你回去嗎？媽食材都準備好了。”

我打斷她的話，聲音哽咽。

“我媽肺癌，爸爸說她沒有幾天了，就想和我團年吃個餃子，夏蕊，我必須回去見我媽最後一麵。”

夏蕊沉默下來，半晌才開口。

“那我們提前回去，但是今晚肯定來不及了，先回去陪我媽過除夕，明天一早，我開車帶你們回去。”

“醫生既然說還有幾天，你媽今晚肯定不會出事，宋霖，你冷靜點。”

我一口氣險些上不來，想嘶吼著問她還是不是人，可樂樂的哭聲讓我硬生生冷靜下來，我最後看了一眼夏蕊，點頭說好。

她鬆了一口氣，看著前麵有個服務區，把車開進去停下，摸了摸我的臉。

“小霖，我保證明天一早就帶你們回去，保證媽今晚上不會出事好不好？”

“對不起，我不知道事情這麼嚴重，早知道就不想著換連座了。”

我坐在副駕駛，像一具木偶一樣沒有動。

夏蕊歎了口氣。

“我去上個廁所，你在這裏乖乖等我。”

她打開車門下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廁所門口，我突然打開副駕駛的門，坐上了駕駛位，樂樂已經沒有哭了，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閉了閉眼睛，發動車子不敢看樂樂。

“樂樂和爸爸回爸爸的家好不好，如果你實在很想姥姥，可以下車等媽媽一起回去。”

“爸爸，樂樂其實更想外婆，樂樂和爸爸一起走。”

他軟軟的聲音傳進我耳朵，隻覺得心軟成一灘溫水，四肢百骸充滿力量，鬆開刹車，車動了起來。

但車框突然被人扒住，夏蕊麵色難看，咬牙開口。

“宋霖，你要幹什麼？別他媽發病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