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廢後聖旨一出,闔宮上下都覺得我會傷心欲絕。
我卻揣著攢了滿箱的話本子,歡天喜地直奔冷宮。
可剛跨進冷宮門檻,素來厭棄我的太後就派人送來了一本書。
我隻當是她刁難的老套路,正抬手要撕來燒火,卻瞥見扉頁上歪歪扭扭的字跡:
「好閨閨,怕怕,救救——susan。」
1.
我撕書的動作猛地頓住,指腹反複摩挲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母,心臟擂鼓似的砰砰直跳。
這是我穿越前閨蜜的專屬昵稱,除了她,沒人能寫出這麼帶著點急躁的連筆字。
想當年在大學宿舍,我們擠一張單人床,她總愛在我課本裏夾這種小紙條,末尾永遠綴著這個英文名,筆跡和眼前的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送書來的小太監還杵在門口,臉上明晃晃寫著三分憐憫七分看好戲。
畢竟誰不知道,那位太後娘娘素來厭棄我這個廢後,此刻正等著看我要麼痛哭流涕接下這羞辱性的懲罰,要麼怒而毀書觸怒天顏,他好回去領賞呢。
我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目光掃過屋裏那張缺了條腿、靠著磚頭勉強立住的木桌。
桌上孤零零擺著半塊磨禿的墨錠,還有支筆杆裂了縫的毛筆,寒酸得可憐。
我撚起毛筆,蘸了點桌上積著的殘墨,在那行字跡旁邊飛快劃拉:
辰時,冷宮後院角門見。
寫完,我抬手把書往小太監懷裏一塞,懶洋洋擺了擺手。
“回去告訴太後,她讓我罰抄的這本不對,既非經文也非典籍,勞煩換本正經的來。”
“要是沒有,這書便還給她,我這兒用不著這種沒用的閑書。”
小太監當場就愣了,估計從沒見過被廢黜的皇後還這麼硬氣。
他張了張嘴想放幾句狠話,被我一個眼刀掃過去,立刻噤若寒蟬,抱著書一溜煙跑了,慌得連門檻都差點絆倒,活像身後有狗追。
關上門,我背靠著門板長長舒了口氣,腦海裏的記憶翻江倒海般湧上來。
我本是二十一世紀一個平平無奇的社畜,二十六歲那年加班到深夜,趴在辦公桌前一睡不醒。
再次睜眼,就穿成了大周朝安寧侯家的嫡長女。
十三歲時,先皇帝為了拉攏侯府穩固朝堂,大手一揮把我指婚給了當時還是太子的謝辰。
十六歲鳳冠霞帔嫁入東宮,三年前他登基,我順理成章成了皇後。
現在回想起來,那五年皇後生涯簡直是部血淚史。
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活得比陀螺還累。
天不亮就得爬起來梳妝,頂著滿頭沉甸甸的珠翠去給各路太妃太後請安,脖子酸得恨不得把頭摘下來揣兜裏。
白日裏要處理後宮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
今天調停張答應和李才人搶一支玉簪,明天核算各宮月例銀子有沒有被克扣,就連禦膳房的菜鹹了淡了,都得鬧到我麵前來評理。
夜裏還要應付那位自我感覺良好的皇帝夫君,強顏歡笑聽他講朝堂上的煩心事,生怕哪句話說錯就讓他不高興了。
說實話,我早就想撂挑子不幹了。
所以今早那道“治宮無方,失德廢後,遷入冷宮”的聖旨下來時,我半點沒傷心,反而摸著攢了滿滿一箱的話本子,差點當場笑出聲。
終於!
再也不用聽後妃們嘰嘰喳喳告狀,不用對著賬本核到深夜,不用應付狗皇帝和他那堆鶯鶯燕燕,更不用提防各路明槍暗箭了!
這冷宮,簡直是帶薪退休的人間天堂!
可我萬萬沒想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能見到閨蜜的字跡。
2.
收回紛飛的思緒,我挽起袖子開始打掃這破敗的冷宮。
院子裏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牆角堆著枯枝敗葉,屋簷下結著厚厚的蛛網,屋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但我半點不嫌棄,反而越打掃越有勁兒。
畢竟這可是相當於在京城二環內擁有一套獨門獨院的房子,還隻有我一個人住!
這要是擱現代,不得值上億?
忙活了兩個時辰,總算把屋裏屋外拾掇得窗明幾淨。
雖然依舊簡陋,但至少看著清爽,再也沒有之前那股子死氣沉沉的模樣。
“你說她是不是太可憐了?當了五年皇後,說廢就廢了,還被送進這種地方。”
“可憐什麼?我看她指不定在心裏盤算著怎麼複位呢!畢竟曾經是中宮之主,哪能甘心待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門外傳來兩個宮女壓低的議論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我耳朵裏。
我聽得直樂。
複位?除非我腦子進水了才想回去。
每天斷不完的官司、看不完的賬簿,還要應付一堆爛人爛事,哪有在冷宮自在?
我正美滋滋地盤算著明天在院子裏種點青菜蘿卜,忽然聽見腳下“哢嚓”一聲、
低頭一看,原來是掃地時不小心踩斷了一根枯枝。
我撿起枯枝掂量掂量,嗯,燒火正合適,順手就丟進了牆角的柴堆裏。
剛收拾完柴堆,肚子就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
掐指一算,早就過了晚膳時分,內務府那幫趨炎附勢的家夥,怕是壓根沒把我這個廢後放在心上,飯菜估計早就被克扣私吞了。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也不惱,走到院子裏那塊陽光充足的空地蹲下身,扒拉著土壤琢磨。
這土看著挺肥沃,正好種點小白菜、小油菜,自給自足豐衣足食,總比看別人臉色吃飯強。
我一邊規劃著菜地的布局,一邊哼著穿越前流行的歌謠,心裏美得冒泡。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太監那尖細的、拖著長腔的唱喏。
“太後娘娘駕到——”
我愣了一下,好家夥,這效率夠高的,剛傳完紙條就來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眼看向門口。
隻見一身明黃色宮裝的太後被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走了進來,頭上戴著赤金鑲珍珠的鳳冠,身上的宮裝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樣,裙擺拖在地上,走過之處留下淡淡的香氣。
隻是這威嚴的裝扮,配上她那張略顯稚嫩的臉,怎麼看怎麼違和。
更有趣的是,她的雙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節都有些發白,眼神裏滿是藏不住的慌亂,和平時傳聞中那個高冷威嚴的太後判若兩人。
天殺的,這眼神我一看就知道是我的好閨蜜。
3.
“王氏,你既已被廢,便當安分守己,莫要再心存妄想。”
她開口了,聲音刻意壓低,試圖裝出威嚴的樣子,卻還是忍不住微微發顫,半天說不完一句完整的話,“如今......如今你身處冷宮,更該......更該反思己過,休要再......再惹陛下不快。”
我看著她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憋笑憋得肩膀直抖,順著她的話頭接了下去。
“太後娘娘教訓的是。臣妾如今隻求在這冷宮裏安穩度日,絕無半分非分之想,往後定會謹言慎行,不給娘娘和陛下添麻煩。”
說完,我轉頭對著跟著太後的宮女太監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這裏有我陪著太後娘娘說話就好,你們都退到院外候著吧,不許偷聽,也不許隨意走動。”
那些宮女太監麵麵相覷,估計從沒見過廢後還敢對太後的人發號施令。
但太後沒開口反對,他們也不敢多言,紛紛躬身退了出去,還貼心地帶上了院門。
他們前腳剛走,太後臉上那層偽裝的威嚴瞬間崩塌。
她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哭得那叫一個委屈。
“嗚嗚嗚佩佩!嚇死我了!我就在你病床邊眯了一會兒,一睜眼就到這破地方了!”
“我身邊怎麼這麼多人啊!讓他們走他們還要跟著我!煩死了!”
我拍著她的背安撫,哭笑不得。
蘇珊蘭這性子,真是一點沒變。
天生社恐,在陌生人麵前冷著一張臉裝高冷,實則膽子比兔子還小,還特別愛哭。
我們倆從小一起長大,穿一條褲子都嫌擠,沒想到死後竟然還能在這古代重逢,這緣分也是沒誰了。
“我知道,我知道。別怕,有我呢。”
我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雖然我被皇帝炒了魷魚,但好歹咱倆在一塊兒,有個伴兒。”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抽抽搭搭地說。
“幸好我聽見宮女議論廢後的時候提到了你的名字,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找誰。”
“我醒來的時候就在一個富麗堂皇的宮殿裏,一群人圍著我叫‘太後娘娘’,我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嚇死我了!”
我無奈地搖搖頭,把這幾年的情況簡單跟她捋了捋。
“你現在這具身體,是先皇的貴妃,和先皇是老夫少妻,年齡跟我們差不多。”
“謝辰那小子不是你親生兒子,他早就看我不順眼,又忌憚你這個年輕太後手裏的權力,所以才樂得看我們鬥來鬥去。不過現在我被廢了,倒是省了不少麻煩。”
我頓了頓,又笑著補充道。
“你別怕,你現在可是太後,整個後宮的二把手呢!誰敢惹你,咱就懟回去!”
她點點頭,眼裏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安心。
我們正聊著穿越後的心得體會,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院門被人猛地推開。
4.
進來的是皇帝新封的華貴妃,一身桃紅宮裝,珠翠滿頭,走起路來環佩叮當。
她先是對著太後敷衍地福了福身,語氣裏帶著幾分輕慢。
“臣妾參見太後娘娘。聽聞廢後遷居此處,臣妾特地來瞧瞧,畢竟姐妹一場,總不能讓旁人說皇家無情無義。”
說罷,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我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宮裝,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姐姐如今住的地方,未免也太寒酸了些。想來是內務府辦事不力,竟讓姐姐受這般委屈。”
“不過也是,姐姐既已不是皇後,自然也配不上坤寧宮的規製了,能住上這樣的地方,已是皇上開恩。”
她頓了頓,又轉頭看向太後,語氣裏添了幾分挑撥離間的意味。
“太後娘娘,您素來心善,怎麼能看著姐姐這般落魄?依臣妾看,不如求皇上開恩,給姐姐換個好點的住處,也好彰顯皇家體恤舊人之意。”
“隻是姐姐向來性子執拗,怕是不肯領這份情,說不定還以為太後娘娘是在羞辱她呢。畢竟姐姐以前何等風光,如今跌落塵埃,心裏怕是早就怨憤難平了吧?”
我還沒開口,身邊的蘇珊蘭已經皺起了眉。
別看她膽子小,護短卻是一把好手。
“華貴妃這話就不對了。”
蘇珊蘭板著臉,努力裝出太後的威嚴,“王氏雖被廢黜,但好歹曾是中宮皇後,住在這裏清靜自在,倒也合宜。再者,本宮與她的事情,還輪不到外人置喙。她心裏是否怨憤,也輪不到你來揣測。”
我憋著笑,順著太後的話頭接了下去,語氣平淡卻帶著鋒芒。
“貴妃娘娘有心了。隻是我素來喜歡清淨,這冷宮雖簡陋,卻比坤寧宮自在得多。”
“倒是貴妃娘娘,宮裏那麼多事要忙,還有閑心來我這冷宮探望,怕是閑得發慌?不如回去多管教管教宮人,免得哪天惹出禍事,牽連了皇上的聖名。”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身後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宮女太監,慢悠悠補充道。
“再說,我如今的日子雖然簡單,卻也舒心。”
“不像有些人,表麵風光無限,暗地裏卻要費盡心機爭寵,累不累啊?”
華貴妃顯然沒料到我們會一唱一和地懟她,臉色瞬間青一陣白一陣。
她咬了咬牙,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太後冷冷一瞥。
“貴妃若是無事,便退下吧。”
蘇珊蘭努力板著臉,聲音卻還是有些顫抖,“本宮與王氏還有話要說,別在這裏礙眼。”
太後雖然年輕,但名分擺在那裏。
華貴妃再得寵,也不敢公然違逆,隻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心裏不甘,卻也隻能拂袖而去,走之前還撂下一句“姐姐好自為之”,語氣裏滿是威脅。
看著她狼狽離去的背影,我和太後對視一眼,再也忍不住,捂著肚子笑作一團。
“沒想到你懟人的本事還沒丟,”我打趣道,“剛才那架勢,還真有幾分太後的威嚴呢。”
蘇珊蘭的臉唰地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還不是跟著你學的。再說了,她欺負你就是欺負我,我可不能讓她得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過,卷起院角的落葉。
我送太後出了冷宮,看著她的鑾駕消失在幽深的宮道盡頭,才轉身回屋。
剛坐下沒多久,就見幾個小太監提著食盒,一溜小跑地進來了,說是太後特意吩咐送來的晚飯。
打開食盒的瞬間,香氣撲鼻而來。
一碗香噴噴的老母雞湯,兩碟精致的小炒,還有一碗軟糯的白米飯,甚至還有一碟我最愛吃的桂花糕。
好家夥,這規格,比我當皇後時的晚膳還要豐盛!
我夾起一筷子青翠的小白菜,放進嘴裏嚼得津津有味,嘴角忍不住上揚。
看來,這冷宮歲月,注定不會無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