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有您的快遞!裏麵居然是封情書,寫得也太肉麻了,說愛了您三十年!”
女兒八怪的聲音在客廳響起。
我卻隻覺得諷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十歲這年,初戀的懺悔信,竟踩著點似的,每天準時出現在家門口。
女兒為這遲來的“絕美愛情”動容時,我腦海裏翻湧的,卻是三十年前流產那夜,他正擁著領導女兒喝交杯酒的畫麵。
如今他躺在病床上,盼著我一句原諒。
可我隻想親自送他下黃泉。
1
快遞是我女兒拆的。
下午五點,夕陽斜斜地切進客廳,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她在門口揚著手裏的信封喊:“媽,你的信,還是順豐到付!”
我正蹲在廚房擇芹菜,我頭也沒抬地說
“拆開念念。”
過了好一會兒,思寧才慢慢走過來,手裏捏著張乳白色的信紙,表情古怪得很,像是撞見了什麼不該看的秘密。
“念啊。”我把擇好的芹菜梗扔進盆裏,濺起幾點水花。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水藍,見字如麵。
昨夜夢見青山村下雪,你穿那件紅棉襖,在白樺林裏回頭對我笑,三十年了,那個笑我一天都沒忘。
今天是5月20號,年輕人說這是‘我愛你’的日子。
我這輩子隻愛過一個人,就是你,趙恒,2015年5月20日,於省人民醫院住院部。”
手裏的芹菜葉猛地被捏爛,綠色的汁液滲進指甲縫,帶著點澀味。
我抽了張紙巾,慢慢擦著手,指尖微涼:“燒了。”
思寧瞪大眼睛:“媽?這是誰啊?寫得這麼......深情。”
“燒了。”我站起身,膝蓋“哢”地響了一聲。
老毛病了,當年在冰水裏救人落下的根兒,天氣一變就疼得鑽心。
我往臥室走,“燒幹淨,灰衝馬桶裏。”
“可這......”思寧追到臥室門口,一臉不解。
我彎腰從床底下拖出個鐵皮盒子,鏽跡斑斑,打開時發出“吱呀”的刺耳聲響。
裏麵的東西不多:一張準考證,1995年黑龍江省高等學校招生,姓名陳水藍;一張照片,火燒過邊緣,兩個人影,一個是我,紮著兩個麻花辮;另一個隻剩半邊肩膀。
“這是趙恒?”思寧指著照片問。
我沒回答,把準考證遞給她:“明天幫我回封信,你寫,我念。”
思寧立刻跑去拿紙筆,坐得端端正正,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
“寫:趙恒,你還活著,真讓人遺憾。陳水藍。”
筆尖頓在紙上,思寧抬頭看我:“就這麼一句?”
“嗯。”
她寫完,盯著信紙看了半天,還是默默出去帶上門。
我坐到床沿,手指輕輕撫過照片燒焦的邊緣。
那是1996年春天,支教點後麵的白樺林,他借了相機,說要留個紀念。
後來我在灶膛裏發現這張照片時,它已經燒得隻剩一半,我伸手搶出來,指尖被燙出一個紅印,至今還在。
門外傳來思寧打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爸,我媽以前是不是談過戀愛?對方叫趙恒,好像是個挺有名的建築專家......”
2
第二天,快遞又來了,這次是掛號信。
思寧簽收時,手指還帶著點顫抖,她看看我,見我點頭,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水藍,第二封信。昨天那封你收到了嗎?我不敢問。護士說有人簽收,我猜是你。你還在生我的氣,應該的,我活該。今天化療,頭發掉光了。想起1995年冬天,你跳進冰窟窿救我,自己凍得嘴唇發紫。我躺了三天,你守了三天。那會兒你真傻,我也傻。趙恒,5月21日。”
思寧念完,屋裏靜得能聽見時鐘滴答聲。
她等著我說話,我卻隻是淡淡道:“繼續燒。”
她拿著信紙去了廚房,我聽見打火機“哢噠”響了兩下,隨後是火苗竄起來的“呼呼”聲。
第三天、第四天,信每天準時抵達。
思寧不再多問,拆開就念,我該幹嘛幹嘛,擇菜、拖地、給陽台上的月季澆水。
那些纏綿的字句從左耳進,右耳出,可有些詞,還是會像針一樣,猝不及防地紮進心裏——“青山村”“白樺林”“高考”“紅糖水”。
1995年的冬天是真冷啊。
青山村後頭那個泡子,冰結了足有一米厚。
我們一群支教老師閑著沒事去鑿冰抓魚,趙恒逞能,非要往冰麵中間走,結果冰裂了,整個人掉了下去。
其他人都嚇得往後縮,我想都沒想,脫了棉襖就跳了下去。
水是墨黑色的,刺骨的冷,像無數根冰針紮進皮膚。
我抓住他的衣服,他卻慌了神,死命拽著我不放。
後來村裏人都說,陳家丫頭真是虎,為了個城裏支教老師,連命都不要了。
撈上來時,他昏迷不醒,我倒是還能動彈。
赤腳醫生老陳給他紮針急救,我蹲在灶膛前烤火,牙齒還是止不住地打顫。
我娘熬了薑湯,我灌下去兩碗,又裹緊衣服去隔壁看他。
他醒了,眼睛紅紅的,啞著嗓子喊:“陳水藍......”
“沒事了。”我輕聲說。
“你為什麼救我?”
“換別人我也救。”
他笑了,笑著笑著就咳嗽起來:“你嘴硬。”
我確實嘴硬。
那會兒我十九歲,是鐵姑娘隊隊長,一百五十斤的麻袋扛起來就走。
他呢,上海來的支教老師,細皮嫩肉的,扛五十斤都喘得不行。
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看著他掉進冰窟窿的那一刻,誰還顧得上這些。
3
第七封信裏,他提到了紅糖水。
“水藍,今天疼得厲害,醫生給了嗎啡。迷迷糊糊夢見你端著一碗紅糖水,熱氣騰騰的。1996年春天,我感冒發燒,你從家裏偷了紅糖和薑,在支教點小灶上熬。那是我喝過最甜的東西,後來喝過再多糖水,都沒那個味道。趙恒,5月26日。”
思寧念完,小聲嘀咕:“還挺浪漫的。”
我手裏削著蘋果,果皮長長的不斷,繞了一圈又一圈。
“浪漫?”我笑了,笑聲裏帶著點涼,“他知道那紅糖是怎麼來的嗎?”
1996年春天,青黃不接,他生病後嘴裏沒味,總念叨著想喝紅糖水。
我沒錢買,就跑去公社衛生所,卷起袖子對醫生說:“抽血。”
“又來賣血?上月剛賣過,身子會垮的。”醫生勸我。
“缺錢。”我隻說了三個字。
400CC血,換了兩塊錢。
我拿著錢去供銷社,紅糖要票,我沒有,求了售貨員半天,才用工業券抵了差價。
一斤紅糖,一塊薑,總共花了三塊二,我自己倒貼了一塊二。
熬好糖水時,正好是中午,支教點沒人,我端著碗悄悄走過去。
他靠著被子坐著,額頭上冒著虛汗,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
“水藍,你對我真好。”
“廢話,不對你好對誰好。”
“等我好了,幫你幹一個月的活兒。”
“得了吧,你先能把五十斤麻袋扛起來再說。”
他笑,我也笑,窗外的楊樹毛子飄進來,像下了一場小雪。
喝完糖水,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手心燙得驚人。
“水藍,等高考完,我帶你回上海。外灘的燈可亮了,還有奶油蛋糕,你沒吃過吧?我給你買。”
我說我不去,上海人瞧不起我們東北姑娘。
“誰敢瞧不起你,我跟他急。”他眼睛亮亮的,“你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姑娘。”
勇敢。
這兩個字,我記了三十年。
後來我才明白,在現實麵前,所謂的勇敢,根本一文不值。
4
第八天,快遞裏除了信,還夾著一張照片。
思寧抽出來,愣了一下,才遞給我。
彩色照片,拍得很清晰,一個三四個月大的嬰兒躺在搖床裏笑,胖乎乎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照片背麵有鋼筆字:“水藍,這是我的小孫子,上個月滿百天。你看,多像他爸爸小時候。我想,如果當年......我們的孫輩也該這麼大了。人生看似圓滿,唯你是我永遠的缺口。趙恒,5月28日。”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又遞回給思寧:“燒了。”
“可這是孩子......”思寧猶豫著不肯動。
“燒。”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她站著沒動,我便自己拿起照片,走進廚房,打開煤氣灶。
火苗舔上來,塑料膜慢慢卷曲、發黑、冒煙,最後變成一團焦黑的疙瘩,掉進水池裏,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我打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衝下去,把那團焦黑衝得無影無蹤。
思寧站在廚房門口,臉色發白:“媽,您別生氣......”
“我沒生氣。”我說,心裏確實平靜得很,像結了冰的湖麵,不起一絲波瀾。
我隻是想起了另一張“照片”——1996年12月,公社衛生院的黑白B超單。
醫生指著單子上的一個小點,對我說:“懷孕了,兩個月。你們年輕人趕緊結婚吧。”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單子,手抖得厲害,一路跑回去找他。
可他不在,別人說他去公社開會了。
我就坐在支教點門口等,從天黑等到天亮,他都沒回來。
第二天,公社通知去修水渠,我是隊長,不能缺席。
天寒地凍,冰麵反光刺眼,刺骨的冷水沒過手指。
突然,肚子一陣絞痛,像有把刀在裏麵絞著。
我站起來,眼前一黑,直直地掉進了旁邊的冰窟窿裏。
冰水瞬間灌進來,棉襖吸了水,沉得像塊石頭。
我拚命撲騰,看見冰麵上有人影晃動,可他們喊什麼,我一點都聽不見。
醒來時,我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老陳搖著頭歎氣:“孩子沒了。出血太多,宮腔感染,丫頭,你以後......怕是很難再懷孕了。”
我娘趕來時,抹著眼淚罵:“作孽啊,哪個殺千刀的害了你......”
我說:“娘,別哭,沒事。”
那時候我以為,這就是最痛的事了。
可後來我才知道,同一時間,1996年12月的某天,省城和平飯店裏,趙恒穿著嶄新的中山裝,正和秦霜舉行訂婚宴。
秦霜的父親是省裏的領導,宴會上賓客滿堂,酒杯碰得叮當響。
有人打趣:“趙恒,聽說你在鄉下有個相好的?”
他笑著擺手:“鄉下姑娘,照顧過我一陣,早沒聯係了。”
眾人起哄讓他敬酒,他舉起酒杯,白酒晃出杯沿,秦霜穿著紅裙子站在他身邊,笑得一臉甜蜜。
這些,都是我後來偶然得知的。
當時的我,躺在衛生院的病床上,盯著掉皮的屋頂,還傻傻地想:他什麼時候回來?看到我這樣,會不會心疼?
應該會吧。
思寧開始偷偷查資料。
她趴在電腦前看了一下午,晚飯時,忍不住開口:“媽,這個趙恒......挺有名的。是省建築設計院前院長,主持過好多大項目。他妻子秦霜三年前去世了,是前省政協副主席的女兒。他們有個兒子叫趙許振,好像在做生意......”
我夾了塊排骨放進周平津碗裏,他今天去縣裏給養殖戶看病,剛回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吃飯。”我打斷了思寧的話。
思寧看看我,又看看周平津,沒敢再往下說。
周平津埋頭吃飯,一言不發。
飯後,思寧去洗碗,周平津在院子裏修籬笆。
我坐在藤椅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遠處的炊煙嫋嫋升起。
“今天趙許振給我打電話了。”周平津突然開口,手裏的錘子“咚、咚”地敲著釘子。
我轉過頭看他。
“他替他老子說情,想見你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