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醉仙樓內,所有食客、夥計,甚至是櫃後正在撥弄算盤的賬房,目光都齊刷刷射向門這邊來。
喬兮瑤就站在那裏,麵紗輕覆,月白紗衣下的石榴紅鮮豔奪目。
靠在樓梯拐角扶手上的三娘直起身,手中團扇也停在胸前,那雙看慣了京城風雲的眼裏,此刻滿是訝異。
醉仙樓在朱雀大街正中,是天子腳下第一等的繁華去處,包場宴客並不稀奇,京中勳貴賀壽、子弟及冠、商鋪開張,擺個三日流水席也是有的。
可包下五日任由客人吃喝,這般毫無顧慮的撒錢法,便是皇親國戚也要考慮考慮。
畢竟權貴們的流水席,也不是誰都能去蹭的,而喬兮瑤此舉,任憑誰都能來胡吃海喝一頓,這五日算下來,可比尋常的流水席花費多了去了。
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聖?
在場所有人心中都發出了同樣的疑問。
一個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一個留著山羊須的商人眯眼打量著喬兮瑤,略帶狐疑說道:“這位......小娘子,瞧著倒是個體麵人,隻是這醉仙樓包場五日的花費,可不是尋常大戶隨意拿得出手的,你是哪家府上的?莫不是話說得急了,沒算清賬目?”
他話音未落,鄰桌一個瘦削男子便嗤笑出聲,“王老板,您常年跑南邊生意,難怪不認得,這不就是雲陽山下那座氣派別院裏,住了九年的金嬌娘嘛!”
“金嬌娘?”
瘦削男子點了點頭,嘴角的嗤笑更甚,“可不是嘛,金屋藏嬌的金嬌娘!”
此言一出,醉仙樓內原本還不認識喬兮瑤的也瞬間明白了過來,惹得樓內一陣哄堂大笑。
喬兮瑤安靜地立在原地,麵紗後的唇角彎了彎,隻是無人得見。
她身側的春桃,氣得渾身發抖,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死緊,就要衝上去與那多嘴的瘦子理論,隻不過被喬兮瑤輕輕按住。
三娘到底是見過世麵的,斜眼瞥了一圈底下那群嗤笑著的人,麵色如初,讓人猜不透心思。
她緩緩從樓梯上走下來,靠在櫃上,輕聲道:“小娘子豪爽,我三娘佩服,隻是還不知道小娘子的夫君是何人,否則這五日吃喝下來,咱得念著誰的好呢?”
此言一出,樓內稀稀拉拉地又安靜下來,他們也都好奇起來,目光再次聚焦在喬兮瑤身上。
喬兮瑤緩緩抬起手,輕輕將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往耳後理了理,平靜地說道:“夫君離京九載,臥薪嘗膽,如今得勝而歸,皇上恩賜昭告天下,普天同慶。為感念皇恩浩蕩,亦欣慰夫君不負聖望,特此宴客五日,盛迎夫君回京。”
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沒有直接說出顧明堂的名字,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懂了她說的是誰。
“......”
醉仙樓內,出現了比方才更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卻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下一瞬,“轟”的一聲,無數壓低的議論聲猛然炸開,比之前的哄笑更密集滾燙:
“她說什麼?我沒聽錯吧?”
“她說的可是那位顧將軍?”
“開什麼玩笑!顧將軍少年離家,潛伏敵國,哪裏來的妻子?”
“就是!若真有妻室,怎會九年毫無音訊?顧家也未曾有過半點風聲啊!”
“這金嬌娘莫非真是失心瘋了?這等胡話也敢瞎扯?”
“可她說的......時間對得上啊,九年......雲陽那座別院也是九年前有人入住的......”
“難不成......真有隱情?”
“隱情?我看是這不要臉的,想貼上去一步登天吧!”
“嘖嘖,膽子也太肥了!顧家是什麼門第?能容她這般胡鬧?”
喬兮瑤渾然不在意這些議論,她的視線平靜地落在三娘身上,微微揚了揚下巴,“三娘,考慮得如何?這些,是我的定金。”
說著,她朝春桃招了招手。
“咣當——!”
一聲悶響,春桃招呼了兩個夥計,將那大半箱銀元砸在了地板上。
箱蓋並未扣死,隨著這一震,掀開了一條縫隙,裏麵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銀元,每一枚都泛著明晃晃的光澤。
三娘經營醉仙樓多年,眼力何等毒辣,隻一眼掃過,心中便迅速估算出了個大概,約莫五千兩。
三娘頓時喜上眉梢,她是做生意的,隻要給夠銀兩,什麼都可以商量,更何況這五日她醉仙樓隻需要招待客人就行。
喬兮瑤緩緩補充道:“我隻有一個要求。”
“明日日落之前,我要‘雲麾將軍顧明堂之發妻,為迎夫君凱旋,包下醉仙樓大宴五日’的消息,傳遍京城每一個角落。”
三娘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深。
開酒樓的最不怕事大,事越大,名聲越響,那客源也就越廣。
更何況,這消息本就足以在京城掀起驚濤駭浪,連帶著醉仙樓也會被推到風口浪尖,她三娘求之不得。
“做得到!自然做得到!”
三娘斬釘截鐵,“顧夫人放心,夫人所托,我秦三娘必竭盡所能,從明日起,醉仙樓敞開大門接客五日,恭賀顧將軍凱旋!”
喬兮瑤聽到“顧夫人”三個字愣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不屑,不過也還是滿意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時,“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瓷片碎裂聲,猛地從東南角一處臨街的雅間內傳來,整個醉仙樓,驟然一靜。
所有人,包括喬兮瑤和三娘,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本姑娘還從未聽說過定遠候府下過聘禮,也未曾見過顧府何時有過大婚,這左一個夫人右一個夫人地叫著,三娘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那邊的山水屏風後,一名女子身影挾著怒氣,疾步走了出來。
她一襲湖藍色縷雲錦裙,梳著精致的發髻,正中插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腰間墜著一枚水頭極足的翡翠環佩。
一身裝扮,用料考究,清雅貴氣,隻是一張布滿寒霜的臉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女子柳眉倒豎,杏眼中一道淩厲如刀鋒的目光,狠狠瞪了三娘一眼,隨後又落在了喬兮瑤身上。
三娘趕忙替喬兮瑤打圓場,手裏團扇朝著那女子招呼了幾下,“喲,沈二小姐,您今兒個也有空過來了?”
然而那女子並未理她,三娘也知趣,立刻說道:“哎喲,瞧這事兒鬧的,擾了沈二小姐清靜,今日這頓飯就算在三娘頭上了!”
這女子喬兮瑤自然認得,是長平侯府的二小姐,沈知意的親妹妹,沈佳怡。
沈佳怡嘴角一撇,沉聲道:“何須三娘自掏腰包,這不是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嚷嚷著要請客嗎?”
她嘴上邊說著,邊上下打量著喬兮瑤,最後視線落在喬兮瑤麵前的那層薄紗上。
沈佳怡冷哼一聲,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與鄙夷:“以紗覆麵,裝模作樣。”
說著,沈佳怡便伸出手,朝著喬兮瑤麵前抓去,“我倒要看看,在這大放厥詞,隨意造謠汙蔑朝廷功臣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下賤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