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娘見沈佳怡走了,臉上神情一變,手裏團扇朝著人群一揮,“好了好了,各位客官,該吃吃,該喝喝,美酒佳肴還堵不住你們的眼?總盯著人家小娘子瞧,像什麼話!”
她說著從櫃台後繞出,朝喬兮瑤和孟婷婷使了個眼色,“顧夫人,孟小姐,樓上請?”
三人上了二樓,進了一間安靜的雅間。
三娘親自沏了茶,態度比之前在樓下時更謹慎了些,盡管好不容易送走了沈佳怡,但“顧夫人”這個身份,依舊是三娘心裏的一個疑雲。
不過好在有孟婷婷作證,三娘這才放下心來,將諸事議定。
踏出醉仙樓,喧囂的市井聲撲麵而來,兩人並未乘車,隻帶著各自的丫鬟,往雲陽別院走去。
喬孟兩家是世交,情誼深厚。
當年喬遠山與孟守成,都是在屍山血海的戰場上,憑著真刀真槍拚殺出的情義和前程。
後來,孟守成在一次慘烈的戰役中右腿受傷,落下了終身病根,再也不能縱馬馳騁。
皇帝念其功績,賜封忠勇侯,自那以後,孟守成夜漸漸遠離了戰場和朝堂的核心。
孟家長子孟廷軒,自幼聰慧,文武雙全。
喬孟兩家當年關係極好時,口頭上給喬兮瑤與孟廷軒定過娃娃親,隻是兩個孩子一起長大,玩鬧鬥嘴,感情卻更像兄妹,兩家長輩也就打消了結親的念頭。
按常理,勳貴之家有爵位可襲,子弟多走恩蔭或從軍之路。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廷軒走了科舉正途,憑真才實學得到了皇上的賞識,如今任職大理寺少卿。
而孟婷婷,則又是另一種性情。
她於琴棋書畫上隻是平平,略通而已,卻從小對那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格外著迷。
別的閨秀在繡花練字,她卻偷偷搜集各種醫書古籍,辨識草藥,搗鼓藥材。
孟守成開明,並不拘著她,還請了懂醫理的略作指點。
在前九年裏,喬兮瑤獨守雲陽別院,孟婷婷時常從後門溜進別院,帶來外麵的新鮮趣聞,還有自己鼓搗出的各種稀奇古怪的藥膏香囊,陪喬兮瑤說話解悶。
此刻,姐妹倆挽著手走在路上,有說不完的話。
“阿瑤,我可得提醒你一聲。”
孟婷婷側頭看著喬兮瑤在暮色中沉靜的側臉,輕聲道:“在醉仙樓尋常一頓飯,便是沒個幾十兩都下不來,你這包場五日,那可得是下了血本了。”
她眼裏是真切的擔憂,她知道喬兮瑤日常用度雖不匱乏,但也絕不寬裕。
喬兮瑤腳步未停,“放心,當年我變賣了喬府大部分產業田莊,如今還剩下不少。”
她頓了頓,接著道:“況且,為顧明堂慶賀,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孟婷婷聞言,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喬兮瑤的意思。
她低笑道:“也是,定遠侯府的大喜事,顧家也該出點銀兩。”
她鬆了口氣,隨即又想起了沈佳怡,撇了撇嘴,“沈佳怡今天吃了大虧,回去還不知道怎麼添油加醋跟她那個好大哥告狀呢,沈煜也是個不學無術的東西,你可要當心些。”
提到沈家,喬兮瑤忽然想起一事:“對了,方才在醉仙樓,你說沈佳怡被關了禁閉?”
孟婷婷壓低聲音,幸災樂禍道:“半月前,嘉安公主在宮裏辦生辰賞花宴,請了不少女眷,戶部侍郎家的千金李嫣,跟沈佳怡戴同一個款式的簪子,許是因此拌了幾句嘴,沈佳怡那個火爆脾氣,竟是趁著人多,一把將李嫣推下了水池。”
“沈老侯爺得了信兒,親自入宮賠罪,回來就把沈佳怡關了十天禁閉,勒令她在府裏抄寫《女誡》。”
喬兮瑤靜靜聽著,前世的記憶逐漸浮現。
她隱約記得,後來這兩人勢同水火,在幾次場合都鬧得不可開交,似乎是因為,兩人都瞧上了金吾衛一位新晉的年輕司馬。
情敵相見,自然分外眼紅。
那金吾衛司馬後來不堪其擾,當眾明確表態,拒絕了沈佳怡,這幾乎等於打了沈佳怡的臉,讓她氣得病了好一陣。
隻是那都是幾年後的事了。
在路口與孟婷婷告了別,喬兮瑤回到雲陽別院。
折騰了大半日,總算清靜下來能吃頓好飯。
夕陽西下,天色漸暗,喬兮瑤特地讓下人把燈點得比往常更亮。
從前為著低調,她連別院的燈都不敢點得太亮。
這偌大的別院裏,伺候著的下人卻是沒幾個。
隻要是人就是勢利的,九年前她搬進別院後,隨著外麵的人說話難聽起來,下人做起事也漸漸不盡心,喬兮瑤索性遣散了大部分奴仆,隻留下幾個。
除開春桃,便隻剩一個做飯的丫頭,和兩個男丁。
看著明亮的燈將這別院照的亮堂堂的,下人的臉上都浮上了濃濃的喜色。
春桃替喬兮瑤的右臉換了藥,輕聲道:“小姐,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明日醉仙樓宴客第一日,還不知有多少事呢。”
喬兮瑤卻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微涼。
她望著天邊濃濃夜色和漫天繁星,小聲道:“不急,今晚還有的鬧呢。”
春桃一愣,嘟囔道:“小姐是指沈家?他們不至於現在還要找到別院來吧?”
喬兮瑤搖了搖頭,“等著吧。”
她走到椅邊坐下,拿起了先前翻動的一卷書讀起來,神色從容。
春桃滿心疑惑,卻也沒再多問,隻默默剪了燈芯,又換了壺熱茶。
戌時剛過,喬兮瑤合上書卷,對春桃道:“走,去後門。”
“後門?”
春桃提著盞燈在前麵帶路,二人沿著回廊走到別院後門。
此處對著後巷,平日裏少有人行,一株老槐樹靜靜地立在巷子邊上。
春桃低聲問道:“小姐,您的意思是,顧老夫人今晚會來?”
九年前顧明堂與喬兮瑤在祠堂拜堂,自然是征得了顧家長輩的同意。
這九年來顧家的人要進出別院,就隻走這個後門,主要是為了掩人耳目,避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走後門這種事要是傳出去,肯定是不好聽的,所以顧府的人平日裏也基本不來這別院。
喬兮瑤語氣平淡,“以我對顧老夫人的了解,她今晚肯定會來。”
上一世,喬兮瑤和沈知意雖然互為平妻嫁進了顧府,但論家世,落敗了的喬家,自然比不上如日中天的沈家。
她心裏很清楚,若非顧老夫人是個勢利眼,她在顧家的日子也不至於那麼難熬。
今日醉仙樓裏,沈佳怡的突然發難,說明沈家早就知道沈知意與顧明堂的事情,否則沈佳怡也不必如此大動幹戈。
顧沈兩家早就互通有無,對顧明堂和沈知意的事情早就心知肚明,隻有她一人被蒙在鼓裏。
今日她昭告天下般自稱顧夫人,在顧沈兩家看來就是喧賓奪主,就算顧家能忍,沈家也絕對是坐不住的。
所以她篤定,顧老夫人一定會來阻止她。
此刻萬籟俱寂,隻有風聲蟲鳴。
也不知過了多久,守在別院正門的下人匆匆沿著回廊跑來,“小姐,顧老夫人帶著人從正門進來了,此刻正在前廳,請您即刻過去。”
喬兮瑤發出一聲冷笑,隻是令她有些意外的是,顧老夫人竟然直接走了正門。
“掌燈,去前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