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閣樓下,喝彩聲又起。
二人憑欄望去,隻見又一位青衫書生登台。
此人年約二十,麵容清瘦,聲音卻洪亮如鐘。
他並未作詩,而是直麵人群,朗聲道:
“晚生李慕白,幽州人士。三年前,北境敵寇犯邊,家父率鄉親協防,戰死於落雁關。今日登此英雄台,不為賦詩,隻想說,幽雲十六州淪陷已四十載!每歲秋高馬肥,敵寇便南下劫掠,邊民血淚,何時能止?!”
他猛地轉身,朝匾額“英雄會”三字深深一揖,再抬頭時,眼眶已紅。
“鎮北侯當年鎮守北境,敵寇不敢南犯,今見侯爺之女設此英雄會,召天下誌士共礪英雄誌,晚生......雖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卻也願效仿古之班超,棄筆從戎!”
“他日若有機會,定請纓北上,收我故土,雪我國恥!”
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話音落,滿場寂靜。
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熱烈的掌聲與呼聲。
“說得好!”
“收複幽雲!”
李慕白深吸一口氣,向台下眾人一揖,穩步走下台去。
在他經過簽壺時,數支竹簽“唰唰”投入寫有他名字的壺中,片刻便投滿了大半。
喬兮瑤凝視著那個青衫背影,心中波瀾暗湧。
陳瑜在一旁輕聲感慨:“這位李秀才,倒是真誌士,幽州淪陷區逃難來的,去年落了第,如今在城西一家私塾教書糊口。”
他頓了頓,“昨日發帖時,他接過帖子的手都在抖。”
喬兮瑤望著樓下李慕白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緩聲道,“我大周,像他這樣的人,還有許多。”
陳瑜點頭,“英雄不論出身,隻論肝膽。”
接下來登台的,有年輕武士演示槍法,虎虎生風,也有落第舉人即興賦詞,句句鏗鏘。
還有一位退役的老兵,朝著眾人沉默地抱拳一禮,什麼都沒說,隻亮出胸前一道猙獰的舊疤,便引得全場肅然起敬。
每個人登台前,都會先朝“英雄會”匾額行禮。
在他們陳辭後,喬兮瑤都能看見那些圍觀的百姓,有時興致昂然喝彩連連,有時沉默不語肅然起敬。
不僅僅是熱鬧,不僅僅是好奇,而是一種關於“家國”、“忠義”、“英雄”的共鳴。
日頭漸高,英雄台前的熱度卻未減分毫。
喬兮瑤始終站在閣樓欄邊,靜靜觀看英雄會的進行,視線時不時地還望向城門的方向。
他一早就安排了木禾去城門等著,若是長公主回京,立刻來醉仙樓通知她。
可時至午後,仍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顧夫人神色焦慮,是有什麼心事?”陳瑜忽然問道。
喬兮瑤回過神,輕鬆了下神色,淡然一笑,“沒有,日頭有些大,熱得發昏。”
陳瑜沒再多問,隻道:“時辰差不多了,上半場最後一位登台者已畢,先休息片刻吧,醉仙樓內已備好茶點。”
喬兮瑤頷首:“有勞陳公子安排。”
樓下,陳瑜向眾人宣布上半場暫歇。
人群卻沒有散去,許多人仍然聚在英雄台前議論紛紛,或者圍著方才登台的幾位英雄聊天。
“鎮北侯......好久沒聽人提起了......”
“他女兒竟有這般胸襟!不簡單!”
“英雄會......這名字取得好。咱們大周,是該多些英雄氣!”
她唇角微揚,轉身準備下樓。
就在此時,春桃匆匆上來,附耳低語:“小姐,孟小姐來了。”
春桃話音剛落,就見孟婷婷跑進了閣樓。
“阿瑤!”
孟婷婷迎上來,眼睛亮晶晶的,“昨夜的事......你沒事吧?還有這英雄會,真氣派!”
喬兮瑤輕輕搖頭,“我沒事,你怎麼這會兒才來,我知道你愛熱鬧,一早就讓人通知你了。”
孟婷婷眨眨眼,“府裏有些事,所以來晚了,我沒來遲吧?”
“沒有,還有下半場呢。”
“那就好!”
孟婷婷笑道:“我帶了個人來見你。”
話音剛落,閣樓外走進一位約莫三十餘歲的男子,青衫洗得微微發白,麵容清俊,氣質沉靜。
他拱手一禮,“在下蘇硯,見過顧夫人。”
喬兮瑤回禮,“蘇先生。”
孟婷婷介紹道:“蘇先生是我爹的門客,擅策論、通刑名,曾在北地邊鎮為幕僚數年,昨日聽聞了英雄會之事,特意想來一見。”
蘇硯神色平靜,目光清澈:“在下冒昧,方才於人群中聽夫人的英雄會宣言,又見寒門誌士們登台抒懷,心中一時感慨萬千,夫人所言‘尋覓當世之英,共勵英雄之誌’,讓在下心裏覺得甚是可惜,鎮北侯當年麾下,多少英雄豪傑,可惜老將軍去後,樹倒猢猻散。”
喬兮瑤眼神瞬間暗沉下來,從前鎮北侯軍中確有許多能人誌士,隻可惜經北境一役變故之後,死的死傷的傷,如今許多舊部也已不知去向。
她回過神,輕聲道:“我父親鎮北侯的名號都快被人淡忘了,難得蘇先生還記得。”
蘇硯鄭重道:“曾經有幸在北境與鎮北侯見過一麵,隻交談過幾句,卻深感鎮北侯為人寬廣、正直。”
喬兮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著說:“方才婷婷說蘇先生是孟伯父的門客?”
蘇硯微微一笑,“孟大人於我有知遇之恩,在下也時常到府上與孟大人坐而論道,受益良多。”
他抬眼,望向英雄台前依舊喧囂的人群,聲音壓低了三分:“夫人今日之舉,固然響亮,卻也易成眾矢之的,在下方才在人群中,見到幾人左顧右盼,神色匆匆,倒不像是為了英雄會而來,希望是在下多心了,不過夫人還是多加小心為上。”
喬兮瑤心頭一凜,麵上卻從容:“多謝先生提醒。”
蘇硯頷首,不再多言,拱手一禮,離開了醉仙樓。
孟婷婷輕聲道:“阿瑤,蘇先生是真正有才學的人,我爹很倚重他,他能主動來見你,定是被你的誌向打動了,但是我怎麼感覺你好像......不太待見他。”
喬兮瑤搖了搖頭,握緊她的手:“那倒沒有,婷婷,謝謝你。”
孟婷婷笑倒:“走吧,咱們吃點好吃的休息一下。”
醉仙樓的大堂裏設了數十張茶案,持英雄帖的文人武士散坐其間,或品茶論詩,或切磋技藝,氣氛熱烈而不失莊重。
陳瑜正周旋其中,見喬兮瑤回來,迎上前低聲道:“上午共有一十七人登台,得簽最多者是那位秀才李慕,另外,還有一人私下找我,想要見你。”
喬兮瑤有些意外,神色不動道:“見我?是什麼人?”
陳瑜聲音更輕,“是羽林衛的一位騎都尉,今日休沐,換了便服來的,他說曾受鎮北侯提攜。”
羽林衛!天子親軍!
喬兮瑤心臟微微一跳,“他叫什麼?”
“姓韓,名錚,我約他未時六刻,在二樓雅間等您。”
“好。”喬兮瑤頷首,心裏記下了這個名字。
未時三刻,英雄會下午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