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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
小區裏的大爺大媽們都在廣場跳舞。
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廂式貨車停在了樓下。
強哥帶著五個精壯的漢子,提著各種重型工具,魚貫而入。
“兄弟,真全拆?”
強哥看著滿屋子精致的裝修,有點下不去手。
“這櫃子可是實木的啊,這漆麵做得多好。”
我遞給他一支煙。
“拆。”
“小心點,別傷著承重牆。”
“其他的,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
我吐出一口煙圈。
“砸。”
“得嘞!”
強哥一揮手。
電鑽聲、錘擊聲、撕裂聲,在夜色中奏響。
首先遭殃的是那個讓買家讚不絕口的開放式廚房。
昂貴的岩板台麵被整塊撬起,打包。
定製的櫥櫃被一個個拆解,露出後麵原本發黑的牆體。
嵌入式的洗碗機、烤箱,統統拔掉。
原本充滿生活氣息的廚房,不到一小時,就變成了一個滿是管線孔洞的戰損現場。
接著是客廳。
那麵花了一萬多做的電視背景牆,是木飾麵的。
工人們拿著撬棍,“哢嚓”一聲。
整塊板材被暴力撕下。
露出裏麵為了找平而打的木龍骨。
“龍骨也拆嗎?”工人問。
“拆。”
“連釘子都給我拔了。”
我冷冷地說道。
當初為了這麵牆,我跟劉大媽磨了三天嘴皮子,她才勉強同意。
現在,我要把它徹底抹去。
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微水泥地麵是最難搞的。
強哥調來了專業的地麵打磨機。
隨著飛揚的塵土,那層細膩、高級、充滿質感的微水泥,被一層層磨去。
露出了下麵坑坑窪窪、如同月球表麵的原始水泥地。
還有幾條觸目驚心的裂縫。
衛生間。
花灑,恒溫的,兩千多。拆。
智能馬桶,四千多。拆。
長虹玻璃的淋浴房,定製的。拆。
甚至連那麵巨大的防霧浴室鏡,也被完整地取了下來。
牆上隻剩下幾個黑漆漆的水管接口,孤零零地往外滴著水。
燈具全部摘除。
換上了我特意去五金店買的一塊錢一個的白熾燈泡。
一直忙活到淩晨四點。
整個屋子,已經麵目全非。
不,應該說是“煥然一新”。
它終於找回了自己作為“老破小”的本來麵目。
甚至比兩年前更慘。
因為那時候至少還有層發黃的牆皮。
現在,連牆皮都被我為了做隔音而鏟掉了,露出了裏麵的紅磚和水泥。
看著滿屋子的建築垃圾被一袋袋運走。
看著空蕩蕩、陰森森的房間。
我心裏沒有一絲心疼。
隻有一種變態的快感。
我的東西,我可以給,你不能搶。
你想搶,那我就毀了它。
強哥擦了擦汗,看著現場,衝我豎起大拇指。
“兄弟,這房東要是看見,估計得當場腦溢血。”
我笑了笑,給他轉了賬。
“辛苦各位。”
“垃圾都運走了嗎?”
“放心,幹幹淨淨,一點不剩。”
我點頭。
“好。”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全景照。
照片裏,隻有裸露的紅磚、粗糙的水泥地、懸掛的燈泡,以及牆角那個孤零零的、鏽跡斑斑的下水管。
配文:
“房東說要精裝修賣個好價錢。”
“我成全她。”
“原廠配置,童叟無欺。”
朋友圈,僅劉大媽不可見。
因為驚喜,要留到最後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