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理會身後的叫囂,在一片「窮酸樣」「裝什麼大尾巴狼」的嘲諷聲中,回了村委會分給我的老宅。
這是我太爺爺留下的房子,三間土坯房,我回來後沒動,隻是簡單修葺了一下。
屋裏,我找出爺爺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穿著中山裝,精神矍鑠,笑容溫和。
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懷安,爺爺這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運氣好,賺了點錢。但人不能忘本,咱們的根在永福村。回去,替爺爺看看,讓鄉親們都過上好日子。」
我做到了。
可現在,太爺爺的墳頭成了雞窩。
我這個孫子,卻連保住祖墳的臉麵都做不到。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對著照片,聲音沙啞:
「爺爺,對不起。我可能要讓他們失望了。」
路掘了,養老院,圖書館,幼兒園,我都會收回。
這個被大山困住的村子,將徹底失去與外界的連接,重新回到那個貧窮,閉塞,也再沒有發展起來了可能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我以為是王秀蘭又帶人來鬧事,抓起外套,麵無表情地拉開門。
門口站著的,卻是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是村裏的老會計,李大爺。
他是爺爺的發小,也是村裏唯一還會念叨我爺爺好的人。
他有很嚴重的哮喘,山裏空氣潮濕,一到冬天就犯病。
我特意托人從國外給他帶了特效藥,又在養老院裏給他留了帶地暖和新風係統的單間。
可剛才在村委會,他也在那群人裏,沉默地站著。
「懷安......」
李大爺歎了口氣,昏黃的眼珠裏滿是複雜:
「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他們就是窮怕了,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昏了頭了。」
他想替那些人說好話。
「他們不是有意的,秀蘭也是之前太窮,孤兒寡母的,你別太計較了。」
我看著他,扯出一個冰冷的笑。
「李大爺,所以呢?你的意思是,我太爺爺的墳被刨,我被人指著鼻子罵,踹倒在地,我不僅不能喊疼,還要笑著對他們說,沒關係,我理解你們?」
李大爺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嘴唇囁嚅著,卻說不出話來。
我冷笑一聲,轉身走進屋裏,指著牆上的一張照片。
那是我剛來時拍的。
村裏唯一的路是泥路,一下雨,爛泥能沒過小腿。孩子們擠在漏雨的祠堂裏上課,黑板是用木炭塗黑的木板,所謂的老師,是村裏唯一一個讀過高中的年輕人。
「我剛來的時候,村裏什麼樣,你比我清楚。」
「老人看病要走二十公裏山路,孩子連普通話都說不標準。王秀蘭家那小子李大強,二十多歲了,連自己名字都寫不明白。」
「我來了以後呢?」
「景區沒人來,我親自去跑投資,拉著我姐公司的設計團隊,一個月改了三十多版方案,才有了現在的樣子。」
「學校沒老師,我開著車去省城的師範大學,堵在校長辦公室門口三天,才請來了幾個願意來支教的優秀畢業生。」
這些,都不是光靠錢就能辦到的。
是我,陳懷安,一件一件,親力親為磨出來的。
李大爺的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就在這時,村頭的大喇叭突然傳出了王秀蘭那尖利又得意的聲音。
「大夥兒都出來!都出來搭把手!把我院裏那座晦氣的死人墳給挖了!等盛景集團的人來了,看到個墳頭多不吉利,影響咱們拿拆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