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世,我視若珍寶的兒子竟是個狸貓換太子的孽種。
我真正的骨血卻被皇帝換進了乞丐窩。
那小孽障穿金戴銀,我的親生兒子卻衣衫襤褸;
那小孽障請了先生教琴棋書畫,我的兒子卻食不果腹。
甚至當兒子千辛萬苦逃回宮中認親時,皇帝竟背著我命侍衛將他亂棍打死。
當我查明真相想要為兒子討回公道時,
卻被那小孽障推入冰冷的湖中。
彌留之際,我看見那皇帝挽著他青梅竹馬的表妹,與那小孽障相擁而泣:“多謝姐姐,將我們的兒子教養得這般出色。”
再醒來時,我正躺在產閣的錦褥上,穩婆抱著剛落地的嬰孩道喜。
這一世,本宮定要護住我的親生骨肉。
讓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血債血償!
1
我死在了冷宮最陰濕的角落裏。
喉間翻湧著腥甜的血沫,四肢百骸如同被千萬隻毒蟻啃噬。
那碗毒酒是皇帝親手喂我喝下的。
“沈清棠,你養了十年的太子,其實是朕與霜月的骨肉。而你的兒子,早就死在了亂葬崗。”
我猛地噴出一口黑血。
十年啊,我竟把仇人之子當作眼珠子疼,而我的骨肉連塊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
“蘇景軒,”我拚盡最後的力氣抓住他的衣袍,“若有來世......”
蘇景軒輕笑著掰開我痙攣的手指:“朕等著。”
劇痛中我墜入無盡黑暗,耳邊卻響起嬰兒嘹亮的啼哭。
睜開眼竟是產房熟悉的鮫綃帳,身下錦褥浸透鮮血,接生嬤嬤驚喜的喊聲震得我一陣發懵:“恭喜娘娘誕下皇子!”
我怔怔望著房梁上懸掛的安產符。
這是十年前我生產那日!
顧不得產後劇痛,我強撐著支起身子:“孩子呢?”
“乳母抱去清洗了。”大宮女素心替我擦著額間冷汗,“陛下守了整宿,方才更衣去了。”
我死死攥住素心的手腕:“立刻把孩子抱來!馬上!”
素心被我猙獰的表情嚇到,連忙吩咐小宮女去尋。
我渾身發抖,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蘇景軒就是趁我產後虛弱時,將我的親生骨肉換成了他與表妹林霜月的私生子!
帳外腳步聲漸近,珠簾嘩啦一響,明黃衣角掠過門檻。
我立刻攥緊染血的錦褥。
蘇景軒來了。
“棠兒辛苦了。”他俯身時龍涎香裹著寒意,指尖尚未觸到我的臉,我已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過一絲驚疑。
前世此時,我分明虛弱地偎進他懷裏泣不成聲。
“孩子......”我啞聲催促,指甲掐進掌心。
乳母連忙將繈褓遞來,杏黃錦緞裹著個皺巴巴的嬰孩。
我解開繈褓的手抖得厲害,當看見嬰孩右臂那枚胎記時,喉間猛地湧上腥甜——還是那個孽種!
蘇景軒順勢坐在床沿,試圖去握我放在錦被上的手。
“棠兒可是累極了?臉色如此蒼白,莫要動了氣,仔細身子。”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疼惜。
若非經曆前世剜心之痛,我幾乎又要沉溺在這虛偽的柔情裏。
我猛地抽回手,產後虛弱讓這個動作耗盡了我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
我的目光死死鎖在懷中這個嬰孩身上,心底的恨意如同岩漿翻湧,幾乎要將我吞噬。
就是這個小孽種,占了我兒子的一切,吸著我的血髓長大,最後與他那對狠毒的父母一同將我推向地獄!
蘇景軒蹙起眉,不再是全然的體貼:“棠兒?你怎麼了?方才生產時受了驚?還是......”
他目光掃過孩子,意有所指:“聽了什麼不著調的閑話?”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腥甜和眼眶的灼熱。
現在撕破臉,無異於以卵擊石。
我還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更還沒有找到我真正的兒子!
我必須忍。
再抬眼時,我竭力斂去所有外泄的情緒,隻餘下一片冰冷的疲憊和疏離。
我垂下眼睫,不再看他,聲音平板無波:“陛下多慮了。臣妾隻是......累極了,身上也疼得厲害,不想說話,也不想見人。”
“請陛下恕罪,臣妾想靜一靜。”
這番話說得極其失禮,完全不符合我平日對他溫婉順從的模樣。
但借著產後虛弱和“情緒不穩”的由頭,他一時也無法發作。
蘇景軒終是緩了語氣,重新披上那層偽善的外衣:“既如此,你好好歇著。朕晚些再來看你和孩子。”
2
我闔上眼,前世兒子斷氣時的慘狀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一世,這些忘恩負義之徒,我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蘇景軒,這個靠我父親兵權扶持才登上龍椅的皇子,如今倒是將“忘恩負義”演繹得淋漓盡致。
許是我沈家將門權勢迷了他的眼,他在朝堂之上,倒將“仁德寬厚”演了個十成十。
上一世,連我在內,都道自己覓得真龍天子。
他那表妹林霜月,處心積慮算著與我同期懷胎,不惜提前催產,就為行那偷龍轉鳳的毒計!
因為是強行落地的孽障,所以胎裏不足,又瘦又小。
前世我掏心掏肺,湯藥補品如流水般送進東宮,才將那小孽種調理得康健。
他倒果真“康健”得很,力氣大得一把就能將我推入結冰的太液池!
蘇景軒是父親在眾多皇子中力排眾議扶持上位的。
父親在眾多不得勢的皇子中獨獨看中了蘇景軒。
父親說他雖出身卑微,但言行有度,知進退,是明君之選。
母親卻執意要我與世家聯姻,說寒門皇子終究靠不住。
偏我被蘇景軒那副溫良皮囊惑了心竅,點了頭,反去勸母親。
這從龍之功,方才成了。
如今想來,我當真是眼盲心瞎!
竟未瞧出他龍袍底下藏著的豺狼心腸。
蘇景軒與那林霜月是何時勾搭上的,已無從查起。
但林霜月產期本在我之後,他至少也是在我孕期便已背叛!
因懷著龍種,我精力不濟,漸漸將手中掌管的宮務交予蘇景軒打理。
這一世,他休想再沾染我家半分兵權!
當初扶持蘇景軒時查他底細竟未查透,竟不知他還有個刻骨銘心的表妹。
我暗中傳信於父親舊部王統領,命他詳查蘇景軒過往。
蘇景軒自稱身世清白,母族式微,朝中無人。
爹娘與我皆憐他勢單力薄,待他極厚,恨不得將滿朝文武盡數替他打點。
連我也收斂起將門虎女的性子,唯恐傷了他那“脆弱”的帝王尊嚴。
回想起來,我當真愚不可及!
他這等將親子棄於亂葬崗的牲口,合該眾叛親離,孤家寡人!
朝中事務繁雜,蘇景軒多在前朝周旋,大多時辰,皆是我與這小孽障獨處一室。
瞧著這天生壞種,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左手死死掐住右手腕子,才壓下當場掐死他的惡念。
我的骨肉至親不知在何處吃苦,這孽種卻安享著東宮太子的供奉。
許是我目光太過陰冷,小孽障癟嘴哭嚷起來。
“噗噗”兩聲,竟是屙了。
前世我強忍不適,一次次親手為他更換褯子,擦拭穢物。
這一世?做夢!
他便是爛穿了屁股,又與我有何幹係?
先前我已拒了親自哺乳,蘇景軒雖極力隱忍,我仍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凶光。
嗬,隻怕已在心中盤算日後如何與我沈家清算。
可惜,這一世,執棋之人,該換我了。
他一個仰我沈家兵權的傀儡皇帝,離了我父親支持,隻怕連龍椅都坐不穩!
再不甘,他也得忍著。
爹娘貼心送來滋補的鹿茸、精細的燕窩,我皆婉拒了,隻道尋常乳母的奶水即可,不必嬌慣。
連宮裏伺候的老嬤嬤都暗地裏嚼舌根,道貴妃娘娘娘家權勢滔天,對待親生骨肉卻如此刻薄。
隔著兩世血仇,若非不能,我連那口奶水都吝於給他!
小孽障仍在蹬腿哭嚎,臉蛋憋得通紅。
我冷冷瞧著,隻覺暢快。
哭吧。
這才隻是開始。
你這孽障此生,合該在淚水中煎熬。
你的每一聲啼哭,都將是你那畜生爹娘的催命符。
門外乳母焦急的叩門聲一聲緊過一聲,我隻作未聞。
3
終於,那孽種哭得聲嘶力竭,在汙穢中沉沉睡去。
這時,母親滿頭大汗急匆匆地趕了過來,宮裝微亂,顯是步履匆忙。
“棠兒,你這是怎麼了?乳母說皇子哭得厲害,宮門卻反鎖了,為娘還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故作茫然地揉了揉額角:“哭了嗎?許是產後體虛,我並未聽見。”
“乳母急得團團轉,說是拍了許久的門也不見應答,嚇得我趕緊過來瞧瞧。”母親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向搖床查看。
“哎呦,這小祖宗,倒是睡得香甜。”
新生嬰孩的汙穢並無太重氣味,我早已命宮女在室內燃了清雅的蘭香,母親果然未曾察覺異樣。
我伸手為母親拭去額角的細汗:“母親放心,女兒無事,隻是生產後身子乏得厲害,許是睡沉了,未曾聽見動靜。”
“棠兒,你心裏是不是藏著什麼事?”母親目光慈愛而擔憂地落在我臉上。
我勉強牽起一抹笑意:“母親多慮了,女兒一切都好。您切勿為女兒勞神。”
母親將我輕輕擁入懷中,溫暖的懷抱帶著熟悉的馨香,“無論何時,你永遠是爹娘最珍視的明珠。”
倚在母親肩頭,我感覺周身仿佛又有了力氣。
這或許便是母愛之力,這一世,我亦要成為護佑至親的銅牆鐵壁。
“母親與父親近日身體可還安康?”我悄然轉開話題。
母親輕撫我的發絲,語氣欣慰:“都好。隻待陛下徹底熟悉朝政,你父親便可放心將部分兵權交付,屆時我們也能多些時日含飴弄孫,享天倫之樂。”
我聞言脊背一僵,強壓下驟然湧起的驚懼,麵上仍維持著溫婉淺笑。
“陛下雖承大統,然治國之道非一日可成。軍中事務繁雜,攸關社稷,還是需父親這般老成持重之人坐鎮方能穩妥。”
若未記錯,前世產後我便漸疏朝務,安心居於深宮相夫教子。
父母亦逐步將兵權移交蘇景軒,他不久便晉為驍騎統領,掌京城防務。
後來,我更是一步步將父親舊部調離中樞,使蘇景軒徹底掌控兵權。
前世竟自以為覓得良人,殊不知養虎為患!
蘇景軒確有些手段,治軍看似嚴明,博得朝野讚譽。
如今想來,我真是有眼無珠,未識破這豺狼野心!
母親含笑頷首:“陛下確是勤勉,朝政日益精進。你父親已有意奏請陛下兼領禁軍副統領一職,多加曆練。”
我心中冷笑,麵上卻不露分毫,隻軟聲勸道:“母親,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陛下雖天資聰穎,然軍務非同兒戲,年少驟登高位恐非幸事。”
“女兒覺得陛下仍需沉澱,父親與母親還需慎重考量。”
既得重生,豈會再容他染指兵權?
簡直是癡心妄想!
有我在一日,他便永遠別想觸及沈家根基。
母親麵露惑色:“棠兒,你與陛下可是有了齟齬?往日你總讚陛下英明,今日為何......”
“養兒方知父母恩。”我垂眸掩去眼底厲色,聲音輕柔卻堅定,“女兒如今方知父親與母親執掌軍政、安定朝綱何等不易。沈家世代忠烈,根基豈可輕付?”
“父親與母親正值鼎盛之年,社稷仍需倚仗。即便來日擇選賢能,也當選忠良純臣,方能保國祚綿長。”
我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母親怔忡,但她終是欣慰地拍了拍我的手背,眼中似有淚光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