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宸旭醒過來的時候,病房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門在這時被推開,醫生走進來翻了翻病曆,遺憾地說道。
“謝先生,很抱歉,以你之前的身體狀況,精子活性本就不高,再加上現在你的身體過度勞累透支,和這次的應激刺激,以後可能很難和愛人再有孩子。”
謝宸旭隻是把臉偏向窗戶那一側,臉色蒼白。
出院那天,沒有人來接他。
他自己簽字出院,打車回了阮家。
推開大門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院子裏,他的父親跪在地上,佝僂著背,正用一塊抹布擦拭台階上的水漬。
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父親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病號服外麵套了件舊外套,手指凍得通紅,還在一下一下地擦。
程硯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懷裏抱著孩子隨手指了指亮的能反光的台階。
“叔叔,這裏還有一塊沒擦幹淨。”
父親連忙挪過去,跪著往前蹭了兩步,低著頭繼續擦。
謝宸旭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衝過去,一把扶起母親,聲音發抖:“爸,你怎麼在這裏?你不是在醫院嗎?”
父親抬起頭,什麼都沒說,眼神裏全是惶恐。
謝宸旭轉過頭,看向程硯。
程硯抬起眼,掃了謝宸旭一眼,語氣輕飄飄的。
“你住院了沒辦法照顧我,我總得找個人來伺候吧,不過說實話你父親做了十幾年傭人,比你手腳麻利多了。”
謝宸旭攥緊了父親的手,聲音忍著怒氣。
“家裏幾十個傭人,為什麼偏偏讓我爸來伺候你?”
程硯笑了一下,語氣滿是理所當然。
“能伺候我,是他的福氣。”
“你以為阮昕慕嫁給你了,你爸就能蹭你光升咖了?就真的能跟不同階級的人平起平坐了?”
“低賤的出身,再怎麼包裝也還是低賤。傭人的兒子,骨子裏流的就是伺候人的血,你是,你爸也是。”
謝宸旭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鬆開父親的手,上前一步,舉起拳頭就要朝程硯的臉打過去。
“謝宸旭!你做什麼!?”
一隻手從身後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生生攔截了他的動作。
阮昕慕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她一把甩開他,然後擋在程硯麵前,眉頭擰成一團。
謝宸旭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全是紅血絲,死死盯著兩人。
“阮昕慕,我爸身體不好,他還在治療期,連站都站不穩,你讓他跪在地上給別人擦地?!”
他一步步逼近她,眼睛死死盯著阮昕慕。
“如果你繼續讓我爸伺候她,我們就徹底完蛋!”
阮昕慕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充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恨意。
她別開目光,沉默半晌才開口。
“算了程硯,宸旭回來了,讓他爸回去吧,畢竟年紀大了,有些地方不夠上心,照顧不好你反而添麻煩。”
程硯看了兩人一眼,什麼話都沒說,抱起孩子轉身回了房間。
謝宸旭連忙扶起父親,一步步走向客房。
他扶著父親坐在床邊,蹲下身,幫他脫掉沾了泥的鞋子,又拿熱毛巾輕柔地擦拭他凍紅的手指。
“爸,今天太晚了,您先在這裏睡一晚,明天我送您回醫院。”他聲音放輕,像在哄著小孩,“再過段時間,我就帶您走,離開這裏,去一個誰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父親坐在床上,眼神空茫地看著他。
病情已經把他的心智磨得所剩無幾,他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隻是伸出手,摸了摸謝宸旭的頭。
手指冰涼,卻很溫柔。
謝宸旭把被子掖好,在床邊坐了很久,直到父親的呼吸變得平穩。
他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可他不知道,這竟是他最後一次看見父親。
深夜,一聲尖叫撕裂了整座宅子的寂靜。
“死人了!有人跳河了!”
後院的養魚池邊圍了一圈傭人,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
謝宸旭的心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慌了,他匆忙趕下來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隻一眼,他就愣在了原地。
他的父親躺在青石板上,渾身濕透,手裏死死捏著平安符。
那是當初他在廟裏跪了七天求來的符。
“爸......”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
父親的眼睛睜著,直直地看著夜空,無神的瞳孔裏倒映著廊下昏黃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