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苦肉計?”
柳如煙腦子嗡嗡作響。
她看著懷裏這個滿頭冷汗、臉色蒼白的男人,一時之間竟分不清他是真疼還是在演戲。
那條腫脹發紫的左臂,顯然不是假的。
“聽著。”
陳安之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裏。
“如果我還能站著,這就是互毆。”
“如果我倒下了,這就是蓄意謀殺鄉鎮幹部,是衝擊國家機關。”
“隻有把事情鬧大,鬧得不可收拾,縣裏才會重視,你才安全。”
柳如煙渾身一震。
她雖然缺乏基層經驗,但不傻。
政治鬥爭的敏銳度,她是有的,隻是剛才被嚇破了膽。
陳安之這是在拿命給她鋪路!
要是陳安之僅僅是打跑了流氓,事後村民反咬一口打人,法不責眾,最後背鍋的還是她這個鄉長,甚至可能因為激化矛盾被問責。
但現在,有人“重傷”垂死。
性質全變了。
“你......”
柳如煙看著陳安之緊閉的雙眼,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年輕人,竟然為了她,算計到了這一步?
甚至不惜拿自己的身體做賭注?
“別說話,哭。”
陳安之閉著眼,嘴唇微動,“哭得越慘越好,要把你的委屈、驚恐全部發泄出來。”
“警笛聲響了。”
果然。
遠處傳來了淒厲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那些原本還在圍觀、猶豫要不要衝進來的村民,聽到警笛聲,瞬間作鳥獸散。
這個時候誰也不想觸黴頭。
柳如煙深吸一口氣。
看著陳安之嘴角溢出的一絲血跡(其實是剛才咬破嘴唇弄的),她的眼淚根本不需要醞釀,瞬間決堤。
那是真的怕。
也是真的感動。
“陳安之......你別死......你別嚇我......”
她緊緊抱著陳安之的頭,讓他靠在自己胸口最柔軟的位置,淚水吧嗒吧嗒地掉在他臉上。
陳安之雖然閉著眼,但觸感是真實的。
那一抹屬於2002年的茉莉花香,混雜著女人身上的溫熱,讓他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波血賺。
不僅要在仕途上抱大腿,這女人的身子,遲早也是他的。
上一世她高不可攀,這一世,她就在懷裏瑟瑟發抖。
“咣當!”
殘破的門板被徹底撞開。
一群穿著製服的警察衝了進來,領頭的是平安鄉派出所所長,趙剛。
趙剛滿頭大汗,帽子都歪了。
一進門,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腿一軟。
滿地狼藉。
玻璃碎片、斷裂的椅子腿、還有一大灘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個在平安鄉橫行霸道的“賴皮狗”,此時像條死狗一樣躺在血泊裏,生死不知。
而角落裏。
那位金枝玉葉的柳鄉長,正癱坐在地上,懷裏抱著滿身是血的黨政辦幹事陳安之,哭得梨花帶雨,身上那套精致的米色套裝沾滿了灰塵和血印。
慘烈。
太慘烈了!
“柳......柳鄉長!您沒事吧?”
趙剛聲音都變了調,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完了。
這下全完了。
省委書記的女兒在他的轄區出了這種事,他這個所長算是幹到頭了!
柳如煙猛地抬起頭。
那雙平日裏清冷的眸子,此刻布滿了紅血絲,眼神裏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厲色。
這是陳安之教她的。
要有勢。
“趙剛!你們派出所是幹什麼吃的!”
柳如煙歇斯底裏地吼了出來,聲音尖銳,“暴徒衝進鄉政府行凶,足足半個小時!你們人在哪?啊?”
“如果不是陳安之替我擋了這一棍,現在躺在這裏的就是我!”
“是不是要等我死了,你們才肯來收屍?”
這一聲聲質問,像鞭子一樣抽在趙剛臉上。
趙剛冷汗如瀑,連連鞠躬:“柳鄉長,誤會,都是誤會......路上被村民堵了車......”
“我不聽解釋!”
柳如煙指著地上的陳安之,手在顫抖,“馬上叫救護車!如果陳安之有個三長兩短,趙剛,我扒了你這身皮!”
這一刻的柳如煙,終於拿出了一點“官二代”的威壓。
趙剛嚇得一激靈,連忙回頭吼道:“愣著幹什麼!叫救護車!把那個賴皮狗......不,把這個殺人犯銬起來!帶走!”
幾個民警七手八腳地把昏迷的賴皮狗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現場一片混亂。
醫護人員還沒到,趙剛想讓人把陳安之抬出去。
“別碰他!”
柳如煙像隻護食的母老虎,死死護住陳安之,“誰也不許動!等醫生來!”
她怕這些人粗手粗腳,加重了陳安之的“傷勢”。
陳安之靠在她懷裏,心中暗笑。
這女人,入戲挺快。
看來以後是個可造之材。
他微微睜開眼縫,手指輕輕勾了一下柳如煙的手掌心。
柳如煙身子一僵,低頭看去。
隻見陳安之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哪裏有半點昏迷的樣子?
他衝她眨了眨眼,眼神裏帶著一絲狡黠和......調戲?
柳如煙臉上一熱,又羞又惱。
這家夥!
害自己流了這麼多眼淚!
但不知為何,心裏那塊大石頭卻落地了。
隻要他沒事就好。
十幾分鐘後,縣醫院的救護車呼嘯而至。
陳安之被抬上了擔架。
柳如煙二話不說,也要跟著上車。
“柳鄉長,現場還需要您主持大局......”趙剛小心翼翼地勸道。
“大局?”
柳如煙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探頭探腦的鄉幹部,最後目光落在趙剛臉上,“我的幹事為了救我生死未卜,這就是最大的局!這裏交給你,處理不好,你自己去縣委解釋!”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鑽進了救護車。
車門關閉。
狹小的空間裏,隻剩下醫護人員和他們兩人。
護士給陳安之量血壓、測心跳,處理手臂上的淤青。
“沒什麼大礙,就是軟組織挫傷,可能骨裂了,去醫院拍個片子。”護士檢查完,鬆了口氣說道。
柳如煙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她看著躺在擔架上的陳安之。
此時沒有外人,陳安之也不裝了,睜開眼,大口喘著氣。
剛才一直繃著勁,確實累。
“你......”
柳如煙想罵他兩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看著他那條腫得像饅頭一樣的左臂,她心裏隻有愧疚和感激。
“疼嗎?”她輕聲問。
陳安之看著她。
車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她有些淩亂的發絲上。
雖然臉上帶著淚痕和灰塵,眼鏡也碎了一片,但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特別是那雙眼睛,此刻隻倒映著他一個人的影子。
“疼。”
陳安之老實回答,“不過,值了。”
“什麼值了?”柳如煙不解。
陳安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掃了一圈。
“這一棍子,換來了柳鄉長的信任,也換來了我在平安鄉的立足之地。”
“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幾分玩味。
“換來了柳鄉長的一個擁抱。”
“這買賣,劃算。”
柳如煙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要是以前,哪個下屬敢這麼跟她說話,她早就大發雷霆了。
但現在,麵對這個剛剛救了自己一命的男人,她竟然生不起氣來。
甚至,心裏還有一絲異樣的......悸動。
“油嘴滑舌!”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卻順手從包裏掏出手帕,輕輕替他擦去額頭上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跡。
動作溫柔得像個小媳婦。
陳安之享受著這份溫柔,心裏卻在盤算著下一步的棋局。
賴皮狗進去了,這隻是第一步。
賴皮狗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魚。
平安鄉的水很深,既然跳下來了,那就把這潭水徹底攪渾!
“柳鄉長。”
陳安之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臉,正色道,“到了醫院,不管誰來問,你都要咬死一點。”
柳如煙手上的動作一頓:“哪一點?”
陳安之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賴皮狗衝進來的時候,喊的是要強奸女幹部,而不是為了特產稅。”
柳如煙手一抖,手帕差點掉在地上。
她驚恐地看著陳安之:“這......這要撒謊嗎?這麼大的罪名......”
“必須這麼說。”
陳安之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隻有把它變成刑事案件,變成對你個人尊嚴的踐踏,你那個省委書記的父親,才有理由雷霆震怒,直接插手!”
“特產稅是經濟糾紛,扯皮扯不清。”
“但欺負省委書記的女兒,那就是找死!”
“我們要做的,就是遞刀子。”
“把你父親這把尚方寶劍,借下來,斬了平安鄉這群妖魔鬼怪!”
柳如煙呆呆地看著陳安之。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麵對的不是一個小幹事。
而是一個深諳官場厚黑學的老手,一個心狠手辣的權謀家。
但這種狠辣,卻是為了保護她。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好,我聽你的。”
“從今天起,你是我的......軍師。”
陳安之笑了。
軍師?
不。
我是要做那個把鳳凰壓在身下的男人。
救護車呼嘯著駛向縣城。
這一天,平安鄉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