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病房內的空氣,安靜得有些粘稠。
消毒水的味道並不好聞,但在陳安之鼻子裏,這是權力的味道。
柳如煙坐在床邊,手裏削著一個蘋果。
蘋果皮斷了三次。
她的心亂得很。
“周正榮還在外麵?”陳安之看著天花板,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卻把柳如煙嚇了一跳,手裏的水果刀差點劃到手指。
“嗯,沒走。”柳如煙放下刀,眼神有些閃躲,“還有副縣長、公安局長......走廊裏全是人。周書記剛才讓護士傳話,說想進來彙報一下賴皮狗的審訊進度。”
“他在怕。”
陳安之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他吸了口涼氣。
“他怕的不是賴皮狗,怕的是你那通電話。”
柳如煙咬著嘴唇,猶豫了片刻:“安之,我們是不是鬧得太大了?畢竟......畢竟賴皮狗沒真的得逞,如果省裏查下來,發現我們把‘意圖’誇大成了‘既定事實’......”
“柳鄉長。”
陳安之打斷了她,費力地側過頭,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
“你記住,在官場上,真相往往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站位,是態度。”
“賴皮狗的手碰到了你的衣服嗎?”
柳如煙點頭:“碰到了。”
“他手裏有凶器嗎?”
“有。”
“他嘴裏說沒說侮辱性的語言?”
“說了。”
“那就夠了。”陳安之的語氣冷硬如鐵,“在法律上這叫犯罪中止,但在政治上,這就是對省委權威的赤裸挑釁。”
“周正榮現在想進來,不是為了彙報工作,是為了捂蓋子。他會告訴你,這隻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賴皮狗喝多了,隻要你鬆口,他願意給出任何賠償。”
“一旦你鬆口,這股氣就泄了。”
“到時候,那些躲在暗處想要看你笑話、甚至想要把你擠走的人,就會像鬣狗一樣撲上來,把今天的‘受害者’變成明天的‘無能者’。”
柳如煙聽得後背發涼。
她從未想過,這看似平靜的湖麵下,竟然藏著這麼多暗流。
“那我該怎麼辦?”她下意識地抓住了陳安之沒受傷的右手。
手掌幹燥、溫熱。
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不見。”陳安之吐出兩個字,“你就坐在這兒,誰來也不見。就說你受了驚嚇,精神恍惚,醫生說了需要靜養。”
“拖到明天早上。”
“拖到省委那輛00001號車開進青陽縣。”
柳如煙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愫。
他明明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卻仿佛一隻在雲端俯瞰棋盤的鷹,將整個青陽縣的大人物都算計在內。
“好,我聽你的。”
柳如煙站起身,走到門口,隔著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毅然決然地反鎖了房門。
“哢噠”一聲脆響。
像是給門外那群熱鍋上的螞蟻,判了死緩。
......
門外,走廊盡頭。
青陽縣委書記周正榮手裏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才猛地丟掉。
滿地的煙頭。
“書記,這柳鄉長油鹽不進啊。”公安局長趙剛擦著腦門上的油汗,腿肚子還在轉筋,“剛才我讓人去審了賴皮狗,那小子醒了,一開始還嘴硬,後來聽說柳鄉長是省委書記的女兒,直接嚇尿了,什麼都招了。”
“招了什麼?”周正榮猛地轉頭,眼珠子上全是紅血絲。
“他說......是有人指使他去鬧事的,目的是把柳鄉長嚇跑。”趙剛聲音壓得極低,“指使他的人,是平安鄉的馬德勝。”
“操!”
周正榮一腳踹在垃圾桶上,發出“咣”的一聲巨響。
走廊裏的醫護人員嚇得不敢出聲。
“馬德勝這個王八蛋!他想死別拉著老子!”周正榮氣得渾身發抖。
平安鄉黨政不和,這在縣裏不是秘密。
馬德勝是地頭蛇,柳如煙是外來的鳳凰。
馬德勝想給新來的女鄉長一個下馬威,這在基層官場也是常有的手段。
但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找流氓,更不該動粗!
這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書記,現在怎麼辦?”旁邊一直沒說話的縣長低聲問道,“要不要先把馬德勝控起來?算是給省裏一個交代?”
周正榮頹然地靠在牆上,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晚了。”
他看著那扇緊閉的特護病房大門,眼中滿是絕望。
“如果是昨天,抓了馬德勝還能平息事態。但現在......柳如煙不見我們,就是在等。”
“等什麼?”
“等刀。”
周正榮慘笑一聲:“她在等那把從省城遞過來的尚方寶劍。這一刀下來,不砍掉幾顆腦袋,是收不回去的。”
就在這時。
走廊另一頭的電梯門開了。
沒有任何預兆。
也沒有喧嘩。
一行穿著黑色西裝、神情肅穆的男人走了出來。
為首的一人,大概五十歲上下,戴著無框眼鏡,氣質儒雅,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讓整個走廊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正榮看到這個人的瞬間,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省委大管家。
省委秘書長,李建國。
而在李建國身後,跟著兩個穿著便衣,但腰間鼓囊囊的精壯漢子。
那是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王牌。
“李......李秘書長......”周正榮哆哆嗦嗦地迎上去,想要握手。
李建國沒有伸手。
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他徑直走到那扇緊閉的病房門前,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抬起手,輕輕敲了三下。
動作輕柔,仿佛怕驚擾了裏麵的人。
“如煙,我是李叔叔。”
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開門吧,你爸讓我來接你回家。”
這一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周正榮等人的頭頂炸響。
完了。
徹底完了。
省委書記雖然沒親自來,但他派來了最親信的大管家,還說了“接你回家”四個字。
這意味著,省委書記已經對青陽縣徹底失望,甚至不打算走任何官方程序,直接要把女兒帶走保護起來。
這是最嚴重的政治表態!
病房門開了。
柳如煙站在門口,眼眶通紅,頭發淩亂,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讓李建國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李叔叔......”
柳如煙哽咽了一聲,眼淚瞬間落下。
李建國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走廊裏那一群麵如死灰的縣領導。
“周正榮。”
李建國語氣平淡,卻像是在宣讀判決書。
“省紀委的調查組已經在路上了,大概還有半小時到。”
“這半小時,你就在這站著,哪也別去。”
周正榮兩眼一黑,直接癱軟在地。
而此時,病房內的陳安之,聽著外麵的動靜,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一局,贏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李建國來了,意味著柳如煙要被帶走了。
而他這個“功臣”,如果不能在李建國麵前展現出足夠的價值,很可能會被當成一顆棄子,甚至被某些人為了泄憤而悄悄處理掉。
畢竟,救了公主的騎士,如果不被國王認可,往往會死在回城的路上。
“還得再加把火。”
陳安之睜開眼,看向正準備走進來的李建國,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卻因為“體力不支”,重重地摔回了枕頭上。
“砰!”
這一聲悶響,成功吸引了李建國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