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廂內靜得隻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安之手中的那瓶茅台酒上。
白瓷瓶身在水晶燈下泛著冷光,像是一塊即將砸下的驚堂木。
周正榮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盯著陳安之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馬德勝”三個字,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挑開了周正榮心底最恐懼的那塊爛肉。
馬德勝進去了,賬本在哪?
陳安之敢在這個場合,當著所有常委的麵提馬德勝,就是在明牌:賬本在我手裏,你兒子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就敢把桌子掀了。
周小龍顯然沒讀懂空氣裏的火藥味。
他被陳安之當眾下了麵子,酒勁上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伸手就要去推搡陳安之。
“你他媽拿個死人嚇唬誰?馬德勝算個球!在青陽,我爸就是......”
“閉嘴!”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震得桌上的碗筷都顫了顫。
周小龍的手停在半空,難以置信地回頭看著自己的父親。
周正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那張平日裏總是掛著彌勒佛笑容的臉,此刻黑得像鍋底,眼神裏透著一股擇人而噬的凶光。
這凶光不是衝著陳安之,而是衝著他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子。
“爸,你吼我幹什麼?這小子他......”
“我讓你閉嘴!”周正榮幾步繞過桌子,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耳光極重,清脆響亮。
周小龍被打得一個趔趄,嘴角瞬間滲出了血絲,整個人都被打懵了。
包廂裏的其他常委個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突然對麵前的餐盤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這時候誰出聲誰就是炮灰。
周正榮打完這一巴掌,胸口劇烈起伏。
他轉過身,看向陳安之,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硬生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安之同誌,小孩子不懂事,喝多了貓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是服軟了。
堂堂縣委書記,在一個副鄉長麵前,低下了頭。
但陳安之沒接這個台階。
他依舊單手拎著那瓶酒,石膏吊在胸前,身姿挺拔如鬆。
“周書記,我不跟小孩子計較。”陳安之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但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規矩。周公子既然想入局商業綜合體這麼大的項目,連瓶酒都喝不下去,以後遇到點風浪,是不是也得回家找爸爸哭鼻子?”
他把酒瓶往周小龍麵前推了推,瓶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悶響。
“喝了它,以前的事一筆勾銷,物業的標書我也收。”
“如果不喝......”陳安之眼神驟冷,掃過周正榮那張慘白的臉,“那周公子這輩子,最好別碰青陽縣的一磚一瓦。”
這是最後通牒。
周正榮的心臟猛地縮緊。
他聽懂了。
喝了,是給柳如煙賠罪,是給陳安之立威,這事就算翻篇,那個要命的賬本暫時不會炸。
不喝,就是魚死網破。
周正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隻剩下決絕。
他看向捂著臉、一臉委屈和憤恨的兒子。
“小龍。”周正榮的聲音沙啞,“陳主任賞的酒,是看得起你。喝。”
“爸?”周小龍瞪大了眼睛,“這是一整瓶!53度!會死人的!”
“我讓你喝!”周正榮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不想死在牢裏,就給我喝下去!”
周小龍渾身一顫。
他從父親的眼神裏看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雖然混蛋,但不傻。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踢到鐵板了。
周小龍顫抖著手,接過那瓶沉甸甸的茅台。
瓶口的酒香此刻聞起來像是催命的毒藥。
他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柳如煙,又看了一眼眼神冷冽的陳安之,心一橫,仰起脖子,對著瓶口灌了下去。
“咕咚、咕咚......”
辛辣的液體像燒紅的刀子一樣順著食道割下去。
整個包廂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周小龍吞咽的聲音。
喝到一半,周小龍的臉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流,胃裏翻江倒海。
他想停,但看到父親那雙陰狠的眼睛,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灌。
最後一口酒咽下去的時候,周小龍手裏的空瓶滑落,“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嘔——”
他再也忍不住,捂著嘴衝向包廂裏的衛生間。
片刻後,裏麵傳來撕心裂肺的嘔吐聲。
陳安之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才握過酒瓶的手指,仿佛上麵沾了什麼臟東西。
“周書記家教嚴,安之佩服。”
陳安之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謙卑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逼人飲酒的惡鬼不是他。
“既然周公子這麼有誠意,那物業的標書,讓他明天送到項目部。隻要資質合規,我們一定優先考慮。”
周正榮看著衛生間方向,心在滴血,臉上卻還得陪著笑:“好,好,多謝安之同誌關照。”
這場鴻門宴,至此已經變了味。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詭異得和諧。
周正榮像是老了十歲,話少了,酒也不喝了。
其他常委看著陳安之的眼神,充滿了敬畏和忌憚。
一個能讓縣委書記逼著親兒子往死裏喝的年輕人,誰敢惹?
柳如煙始終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偶爾動兩筷子素菜,大部分時間都在聽陳安之和幾個局長談笑風生。
她看著身邊的男人。
在這個全是老狐狸的酒桌上,他遊刃有餘,進退有度。
剛才那股狠勁收斂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沐春風的圓滑。
這才是真正的可怕。
晚上八點,飯局結束。
周正榮親自把柳如煙和陳安之送到樓下,直到那輛破舊的奧迪100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直起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
“爸......”周小龍被司機扶著出來,臉色慘白,兩腿發軟,“我......我不服......”
“啪!”
周正榮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周小龍差點跪在地上。
“不服?你有什麼資格不服?”周正榮指著車子消失的方向,手指在顫抖,“你知道那是誰嗎?那是拿著刀架在你老子脖子上的人!”
“從今天起,你給我滾回家閉門思過!要是再敢去招惹那個陳安之,老子親手打斷你的腿!”
......
奧迪車廂內。
車窗半開,夜風灌進來,吹散了陳安之身上沾染的酒氣。
柳如煙靠在椅背上,轉頭看著陳安之。
“爽嗎?”她問。
“還行。”陳安之解開領口的第一顆扣子,露出鎖骨,“惡人還需惡人磨。周小龍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隻能把他打疼了,打怕了,他才會學會怎麼做人。”
“你就不怕周正榮狗急跳牆?”
“他不敢。”陳安之篤定道,“他這種人,爬得越高越惜命。隻要我不把那本賬本交上去,他就永遠心存僥幸,覺得還能跟我周旋。這種僥幸,就是他的死穴。”
柳如煙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吊著的左臂上。
“今天這瓶酒,不僅是給周小龍喝的,也是給全縣幹部看的。”她輕聲說道,“明天開始,你在青陽縣說話,比我這個副縣長還要管用。”
“那是狐假虎威。”陳安之笑了笑,“要是沒有你這隻金鳳凰在上麵罩著,我這隻狐狸早被獵人剝皮了。”
柳如煙沒接話,隻是伸手關上了車窗,隔絕了外麵的風聲。
“去哪?”前麵的李明小聲問道。
“送柳縣長回縣委大院。”陳安之吩咐道。
“不。”柳如煙突然開口,“去平安鄉。”
陳安之愣了一下:“這麼晚了,去鄉裏幹什麼?那邊條件簡陋,招待所的被子都是潮的。”
“去看那塊地。”
柳如煙的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那是野心被點燃後的光芒。
“你說要在那裏建全縣最高的樓。我想去看看,那個未來讓我站上去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樣子。”
陳安之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動。
上一世的柳如煙,這時候應該還在為臉上的傷疤哭泣,為仕途的斷送而絕望。
而這一世,她已經學會了在深夜去巡視自己的領地。
“好。”陳安之對李明說道,“去針織廠。”
車子調頭,駛向平安鄉。
半小時後,奧迪停在了針織廠破敗的大門口。
借著車燈的光,能看到裏麵雜草叢生,幾棟紅磚廠房像垂死的老獸,趴在黑暗中苟延殘喘。
柳如煙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有些不穩。
陳安之走過去,用右手虛扶著她的手肘。
“這就是你要送給我的政績?”柳如煙指著那片廢墟。
“這是地基。”陳安之站在她身側,聲音低沉,“三個月後,這裏會被推平。一年後,這裏會立起第一棟商場。三年後,這裏就是青陽縣的新中心。”
“而那個最大的釘子戶......”陳安之指了指廠區角落裏,一棟突兀的二層小樓,那裏麵透著昏黃的燈光,“就在那兒。”
那是趙大錘的家。
也是整個項目必須要拔掉的第一顆毒牙。
“聽說他要一萬一平?”柳如煙冷笑,“胃口不小。”
“人心不足蛇吞象。”陳安之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明天,我會讓他知道,有些錢是冥幣,有命拿,沒命花。”
就在這時,那棟小樓的門突然開了。
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走了出來,手裏拎著一把殺豬刀,衝著這邊吼道:“誰?大半夜的在老子地盤上鬼鬼祟祟!不想活了?”
趙大錘。
陳安之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將柳如煙擋在身後。
“看來,這顆釘子,比想象中還要硬。”陳安之低聲說道,嘴角卻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正好,我的刀也磨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