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萬的支票,輕飄飄一張紙,擺在馬德勝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這桌子現在歸陳安之了。
他沒坐那張象征權力的老板椅,而是坐在桌沿上,手裏拿著個打火機,一下一下地按著。
火苗竄起又熄滅,映著那張支票上的紅章——青陽縣財政局。
“周正榮這錢給得急,也給得燙手。”
柳如煙站在窗前,背對著陳安之。
她手裏端著一杯熱茶,熱氣氤氳了她的眼鏡片,讓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但她的語氣裏,透著一股子少有的猶豫。
“這筆錢名義上是扶貧專項款,實際上就是變相的保護費。我們要是不收,他睡不著覺;我們要收了,以後要是再查他,這就成了把柄。”
陳安之“啪”的一聲合上打火機,將支票夾在指尖,對著陽光晃了晃。
“錢是好東西,上麵沒寫名字,更沒寫‘贓款’兩個字。進了平安鄉的賬,那就是平安鄉的血。”
他跳下桌子,把支票遞給一直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的趙會計。
“老趙。”
“哎!陳鄉長,您吩咐。”趙會計現在對陳安之是奉若神明,腰彎得恨不得臉貼地。
“這錢,不進鄉財政的大賬。”陳安之聲音平淡,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決斷,“單獨開個戶頭,名目就叫‘平安大道建設基金’。專款專用,少一分錢,我拿你是問。”
趙會計一愣:“修路?這五十萬......怕是不夠吧?咱們鄉通往縣城那條路,爛了十幾年了,光是填坑都不夠。”
“誰說我要修那條爛路了?”
陳安之走到牆邊那張巨大的平安鄉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針織廠的位置,然後向外畫了一條直線,直通縣道。
“我要修一條新路。從針織廠直通縣道,全長三公裏。不鋪瀝青,直接上水泥硬化。路基就地取材,人工各村出。”
他轉過身,看著柳如煙,嘴角勾起一抹野性的弧度。
“柳縣長,要想富,先修路。這五十萬是啟動資金,不夠的,讓蘇晚晚的‘晚安地產’墊資。這路修好了,針織廠的地價至少翻一番。這筆賬,周正榮替我們算了,也替我們付了。”
柳如煙轉過身,摘下眼鏡,露出一雙因為興奮而微微發亮的眸子。
“借雞生蛋,還要把雞殺了吃肉。陳安之,你這招‘洗錢’的手法,比那些老政客還要黑。”
“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陳安之糾正道,“周正榮搜刮的民脂民膏,變成了老百姓腳下的水泥路。這叫積德。”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點。
“走吧,去看看我們的‘礦山’。”
......
靠山村後的石場,一片死寂。
自從昨天李禿子被執法大隊帶走後,這裏的碎石機就停了。
幾十個滿身石粉的工人蹲在工棚門口抽旱煙,眼神迷茫且帶著幾分戾氣。
他們是李禿子的族人或者雇工,老板進去了,工錢沒著落,正憋著一肚子火。
幾輛吉普車卷著黃土,衝進了石場大院。
車還沒停穩,李明就帶著十幾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執法隊員跳了下來,迅速拉開了警戒線。
工人們騷動起來,有人抄起了鐵鍬和鋼管。
“幹什麼!政府要搶劫啊!”一個黑臉漢子吼了一嗓子,帶頭往前衝,“李支書被你們抓了,現在還想斷我們的活路?沒門!”
陳安之推開車門,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插在褲兜裏,慢悠悠地走了下來。
他沒帶擴音器,隻是站在那堆亂石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那群紅了眼的漢子。
“誰是領頭的?”陳安之問。
黑臉漢子梗著脖子:“老子就是!我是李禿子他堂弟,李二黑!怎麼著,你也想抓我?”
陳安之笑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疊嶄新的鈔票,那是早上剛讓趙會計從信用社取出來的,整整兩萬塊。
他隨手把錢扔在腳邊的石頭上。
紅色的鈔票在灰白色的石場裏,顯得格外刺眼。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李禿子欠你們的工錢,鄉裏替他發。”陳安之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山穀裏回蕩,字字清晰。
“不僅發以前的,以後的工錢,日結。每天五十塊,管三頓飯,有肉。”
李二黑愣住了,手裏的鐵鍬不自覺地垂了下來:“真......真的?”
“錢就在這兒,自己拿。”陳安之指了指那堆錢,隨後眼神驟冷,話鋒一轉,“但是,拿了錢,就得聽話。”
“從今天起,這個石場由鄉政府接管。蘇晚晚蘇總負責經營,執法大隊負責治安。”
“誰要是還想念著李禿子,想搞破壞,想鬧事......”
陳安之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在監獄裏練出來的煞氣瞬間爆發,壓得李二黑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趙大錘的房子是怎麼塌的,我想你們都聽說了。我不介意再多抓幾個人進去陪李禿子踩縫紉機。”
一邊是真金白銀和紅燒肉,一邊是冰冷的手銬和牢飯。
這道選擇題,對於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並不難做。
“嘩啦——”
李二黑扔掉了手裏的鐵鍬,第一個衝上去抓起幾張鈔票,放在嘴邊吹了吹,又對著太陽照了照。
“真錢!是真錢!”他吼道,“兄弟們!幹活!聽陳鄉長的!”
人群瞬間沸騰了,爭先恐後地扔下武器,排隊領錢。
蘇晚晚站在陳安之身後,看著這一幕,眼神複雜。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工裝,頭發盤起,手裏拿著一個厚厚的記事本。
“這就搞定了?”她有些不可置信,“我以為至少要打一架。”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要動刀。”陳安之看著那些重新啟動的碎石機,聽著轟隆隆的噪音,覺得這是世界上最悅耳的音樂。
“晚晚,這個石場是關鍵。”他在蘇晚晚耳邊低聲說道,“針織廠那個商業綜合體,光是地基和混凝土,就需要大量的石料。李禿子以前賣給縣裏是三十塊一噸,你賣給項目部,按市場價五十塊走。”
蘇晚晚猛地抬頭:“這......這不是左手倒右手嗎?”
“對,就是左手倒右手。”陳安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中間的差價,就是晚安地產的第一桶金,也是我們用來打點各路神仙的‘潤滑油’。”
“記住,賬要做平。明麵上,這是鄉裏的集體資產,利潤要分給村裏一部分。我們要讓那些村支書看到回頭錢,他們才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我們幹。”
蘇晚晚深吸一口氣,合上記事本,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會讓這堆石頭,變成金子。”
陳安之轉過身,看向遠處連綿的群山。
路通了,石頭變成了錢,人心買下來了。
平安鄉這盤棋,終於活了。
就在這時,李明拿著手機,一臉焦急地跑了過來。
“主任!不好了!剛才縣委辦打來電話,說......說市裏的考察團明天要來青陽,點名要看平安鄉的改革試點!”
“帶隊的是誰?”陳安之心中一動。
“是......是柳書記!”李明聲音都在抖,“柳如煙縣長的父親,親臨!”
陳安之和蘇晚晚對視一眼。
這把火,終於燒到了省委書記的眼皮子底下了。
“慌什麼。”陳安之整理了一下衣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既然老丈人......哦不,柳書記要來檢查作業,那咱們就給他看一份滿分的答卷。”
“李明,通知下去,今晚石場通宵加班。我要明天柳書記看到的第一眼,就是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