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領著我弟，一腳踹開我奶茶店的門，指著我身後排著長隊的顧客，語氣不容置喙。

“閨女，這家奶茶店讓你弟來管，你去守著城西那家破書店。“

我弟貪婪地盯著收銀機，眼睛都亮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為什麼？“

“你弟是男丁，我們家的產業當然要留給他！“

我媽拔高了音量，用一種關愛的語氣說出最刻薄的話。

“一個女孩子家，守著書店清閑，以後才好嫁人。“

我沒再爭辯。

從吧台下摸出早就擬好的協議，拍在桌上。

“換可以。簽了這份財產分割協議，奶茶店歸他，書店歸我，從此兩清。“

我弟一把搶過協議，催著我媽快簽，生怕我反悔。

簽完字，他猴急地從我腰上解下奶茶店的鑰匙串。

我媽從包裏掏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輕蔑地丟在我麵前。

一旁的閨蜜氣得發抖。

“你就這麼把辛辛苦苦做起來的店讓給這倆白眼狼？“

我看著他們得意洋洋的背影，小心翼翼地收好協議，對閨蜜露出一個笑。

“急什麼，好戲才剛開始。“

......

好戲確實來得很快。

我還沒走出店門，我弟就已經站到了吧台後麵。

他一把扯下我貼在牆上的手寫菜單，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姐，你這菜單也太老土了，什麼手作鮮萃、冷泡原葉，誰看得懂啊？“

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張圖片晃了晃。

“我早看好了，這種預調粉衝出來跟你弄的一個味兒，成本才三塊錢。“

我媽連連點頭。

“你弟腦子活，這才叫做生意。“

我沒接話，轉身去吧台底下拿自己的東西。

我弟的腳踩住了我放在角落的帆布袋。

“這破包也是你的？“

我蹲下來拉開拉鏈，裏麵是三本書。

一本翻爛了的《百年孤獨》，書脊用膠帶纏過兩次。一本大學教授送的簽名版詩集。還有一本，我攢了三個月生活費買的絕版短篇集。

我弟瞥了一眼，嗤笑出聲。

“幾本破書也當寶貝，難怪你開個奶茶店還搞得跟圖書館似的。“

他一腳把帆布袋踢到門口。

我媽彎腰撿起滑出來的那本詩集，翻了兩頁，皺著眉頭。

“這寫的什麼亂七八糟的？“

她把書扔回袋子裏，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早就說了，從小就愛整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不如你弟實在。“

我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把書撿回去。

《百年孤獨》的封麵被踩出一個鞋印。

我用袖子擦了擦，沒擦幹淨。

“你弟雖然沒上過大學，但人家踏實，知道什麼玩意兒能掙錢。“

我媽繼續說，帶著她特有的那種表演慈愛的腔調。

“你呢？讀了那麼多書，最後還不是開個奶茶店？“

“這奶茶店是我開的。“

我站起來。

“是是是，是你開的，現在給你弟了，你弟會做得更好。“

我媽擺擺手，像在趕蒼蠅。

我弟已經開始打電話了，嗓門很大。

“喂，張哥，那批預調粉你給我留著，對對對，草莓芒果各來二十箱......“

他靠在我擦了三年的吧台上，用指甲摳我手寫的價目表。

我媽湊過來，壓低聲音，像在說體己話。

“閨女啊，媽不是偏心，你弟弟沒什麼本事，你當姐姐的就讓讓他。“

她伸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變，又很快恢複那副慈母樣。

“你看你，從小就這樣，給你什麼都不知足。可你弟實在啊，他不跟你爭，什麼都不跟你爭！“

什麼都不跟我爭。

我弟正把我的茶葉罐一個個從架子上撤下來，堆在地上，有一個蓋子滾到了我腳邊。

那是我去年專門跑到山裏跟茶農定的明前龍井。

他踩著蓋子走過去，拍了拍空出來的架子。

“這兒放預調粉剛好。“

我媽看著他忙活，露出欣慰的笑。

“你看你弟，多利索。“

她又轉頭看我，眼神變得不耐煩。

“還杵著幹什麼？東西都收了吧？書店那邊還等著你開門呢。“

我拎起帆布袋走到門口。

我弟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

“姐，那些茶葉我就不給你了啊，書店也用不上這玩意兒。“

門口還排著隊的幾個老顧客認出我，有人喊了一聲。

“老板娘，今天的桂花烏龍還有嗎？“

我弟探出頭搶著答。

“換老板了！以後沒那些花裏胡哨的了，新品更好喝！“

顧客們麵麵相覷。

我沒回頭。

閨蜜在馬路對麵等我，看見我拎著帆布袋出來，眼眶紅了。

“你媽剛才說什麼了？“

“她說我弟實在。“

“實在？他實在什麼了？“

我低頭看著帆布袋裏那本被踩臟的封麵，慢慢拉上拉鏈。

我永遠也忘不了我的獎杯是怎麼被她口中“實在“的兒子當成尿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