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深夜,我剛幫陸哲整理完店鋪開業的賓客名單,隨手刷開古玩論壇,一個熱帖跳了出來。
【新入手的清代老坑翡翠,男友說,配我的野性剛剛好。】
底下評論一片豔羨,有人問她男友是誰,這麼有品位。
帖主回:【一個潛力股霸總,甩了他那個隻會玩泥巴的老古董女友,分分鐘的事。】
我本想嗤笑一聲關掉。
直到點開配圖,看清那塊翡翠的雕工和水頭。
那是我前兩天才從一位藏家手裏收來的,連入庫單都還沒來得及填。
帖子裏,她親昵地叫他"阿哲"。
我這才明白,她口中那個"玩泥巴的老古董",是我。
......
"玩泥巴的老古董。"
我默念了一遍這五個字。
去年這個時候,我還在故宮的修複室裏,王教授親自帶我做宋代官窯的斷代課題。
國家博物館的聘書壓在抽屜裏,正式編製,專家組最年輕的研究員。
王教授知道我要走的那天,把茶杯摔在桌上。
"蘇瑤,你們蘇家三代人的眼力,你要拿去給一個開店的當嫁妝?"
我說:"老師,陸哲不是隨便一個人,他是我未婚夫。"
王教授盯了我半天:"他懂什麼?他連青花和粉彩都分不清。"
"他會學的。"
"他需要我。"
陸哲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瑤瑤,我從小就想開一家自己的古董店,可我不懂行,什麼都不懂。"
"沒有你,我連門都入不了。"
"你就是我的眼睛。你幫我掌眼,我幫你把生意撐起來。"
"等店開大了,我用你的名字開一間鑒定工作室,讓全行的人都知道蘇瑤是誰。"
聘書退回去了。
王教授三天沒接我電話。
第四天他隻發了一條消息:【你會後悔的。】
我那時覺得,他不懂。
為了對的人,放棄什麼都值得。
手指繼續往下滑,那個叫"菲姐鑒寶"的賬號,動態一條接一條。
"今天阿哲帶我去見了一個大藏家,好緊張嘞!不過阿哲說我有天賦,嘻嘻。"
配圖裏,她的手腕上戴著一隻銀扣。
我放大了圖片。
民國老銀鏨花扣。我從一個老銀匠手裏收來的,打了兩隻,一隻給陸哲,一隻自己留著。
他當時擺弄了半天,笑得合不攏嘴。
"別人都戴金鐲玉鏈,就咱倆戴老銀扣子,多有個性。"
"誰學得來?學不來。"
現在這隻扣子,箍在另一個女人的腕骨上。
繼續翻。
"下午茶時間~阿哲說這套茶具是他女朋友畫的,但我覺得更配我誒,嫂子應該不會介意吧?"
照片裏她舉著那隻青花蓋碗,大紅指甲,笑得很開。
底下有人評論:【你這是鳩占鵲巢吧姐。】
她回:【什麼鵲巢不鵲巢的,我跟阿哲是兄弟,嫂子心大著呢,不會計較這些。】
兄弟。
用兄弟的茶碗,戴兄弟的袖扣,穿兄弟收來的翡翠。
哪個兄弟是這麼當的。
那套茶具是我在景德鎮畫了三天燒出來的。碗底有暗紋,一隻落"哲",一隻落"瑤"。
她端的那隻,底下是個"瑤"字。
我不知道她看沒看見。
也不知道陸哲還在不在乎。
就像他不在乎那塊平安扣。
我奶奶的遺物。和田青白玉,帶沁色,養了四十年的包漿。
蘇家的規矩,玉傳女不傳男,傳媳不傳外。
我把扣子交給陸哲那天,是帶他第一次上門。
我爸全程沒怎麼說話,筷子都沒動幾下。
飯後我媽把錦盒推到他麵前。
"小陸,這是我們家傳下來的東西。你接了,就算我們認了你這個人。"
陸哲接過去,手指都在發顫。
"叔叔阿姨,這塊玉我拿命去護。"
"瑤瑤把一切都給了我,我這輩子,絕不辜負她。"
我爸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一下頭。
那天晚上他把平安扣掛在脖子上,攥在掌心裏,湊到我耳邊。
"瑤瑤,我一天都不會摘。"
"這是蘇家認我的憑證,比我命都重。"
可上次跟他視頻,領口大敞著,脖子上什麼都沒有。
我問他:"扣子呢?"
"哦,前兩天洗澡摘了,忘戴了。"
"你別老盯著這些小事,我忙著呢。"
忙著呢。
忙著帶別的女人見藏家。
忙著把我畫的茶碗遞到別人手裏。
忙著把我收來的翡翠,掛在別人胸口。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我的那隻平安扣還在。
他的那隻,不知道被丟去了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