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媽又來了,為表哥的婚房。
她指著牆上那幅現代名畫,語氣是那種慣常的、不容置喙的關愛。
「小瑋,你表哥就差這筆錢了,你把這畫賣了,就當姑媽借你的。」
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角落裏那幅蒙塵的奶奶舊肖像畫上。
那是我在這個家裏,唯一的念想。
姑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瞬間沉了下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看那堆垃圾!我養你這麼大,是為了讓你幫襯表哥,不是讓你抱著一堆沒用的東西窮講究!」
「那幅畫,能換成你表哥的婚房嗎!」
我收回目光,心裏一片平靜。
「好。」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
「用這幅現代畫,換那幅舊肖像畫的全部所有權,我們簽協議,從此錢貨兩清,再無瓜葛。」
姑媽愣了一秒,隨即狂喜,生怕我反悔似的立刻找來紙筆。
協議簽完,她和表哥迫不及待地取下那幅色彩豔麗的現代畫。
我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抱起奶奶的肖像畫,指尖撫過粗糙的畫框。
好戲,現在才開始。
......
表哥兩隻手捧著那幅現代畫,腳步又輕又快,生怕磕了碰了。
他找來泡沫紙,裏三層外三層裹了個嚴實,又抬頭看我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姐,我說句不好聽的,這幅畫隨便找個拍賣行,少說也能出個百來萬。」
他拍了拍包好的畫框,視線落在我懷裏的舊肖像畫上。
「你換回來那個?掛二手網站都沒人點。」
姑媽坐在沙發上,附和著歎了口氣。
「你表哥說的沒錯,小瑋,你打小就這毛病,淨挑些沒用的東西當寶貝。」
「沒眼光。」
表哥又補了一句。
姑媽搖搖頭,臉上是那種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我拉扯你這麼多年,好歹教你點過日子的道理,你倒好,就學了個窮講究。你爸你媽要是還在,看你這副窮酸樣,不得氣死?」
我沒說話。
表哥把畫放進提前備好的箱子裏,壓緊了四角的海綿墊,回來的時候還在笑。
「行了媽,別說了,人家就稀罕那幅發黴的畫,咱攔得住?」
他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以後就抱著那畫過日子吧,反正也值不了幾個錢,權當留個念想。」
姑媽笑出了聲,笑得很大。
「可不是嘛,她奶奶活著的時候就慣著她,祖孫倆一個德行,都愛些不值錢的破爛。」
我低下頭,指尖摩挲著畫框邊緣剝落的漆。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
剛上初中,學校美術老師說我有天分,讓我多看看畫冊。
我用了一整個學期的午飯錢,每天隻啃一個饅頭,攢了四十二塊錢,在校門口的舊書攤上買了一本《世界名畫賞析》。
那是我擁有的第一本畫冊。
我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等表哥睡著了才敢拿出來,借著走廊的燈光一頁一頁地翻。
書裏有一幅畫的筆觸和奶奶那幅舊肖像畫很像,我盯著看了整整一個晚上,興奮得差點叫出聲來。
可是沒藏住。
姑媽收拾房間翻了出來。
她拎著畫冊走到客廳,甩在茶幾上。
「周小瑋,你哪來的錢買這種東西?」
我張了張嘴:「我......攢的午飯錢。」
姑媽的臉一下子拉了下來。
「午飯錢是讓你吃飯的!不是讓你買這些沒用的廢紙!」
她拿起畫冊翻了兩頁,啪地合上。
「一個女孩子家,不好好讀正經書,天天看這些亂七八糟的,能考上大學嗎?能掙錢養活自己嗎?」
表哥從房間裏探出頭。
「媽,我那個遊戲機壞了,你說過給我換新的。」
姑媽的臉色當場就變了,柔和下來。
「壞了?又怎麼弄的你,行,周末媽帶你去買。」
她扭頭看了我一眼,拿起那本畫冊掂了掂。
「正好,這書拿去賣廢品,多少換幾塊錢給你表哥湊上。」
我衝上去伸手搶:「姑媽那是我的!」
姑媽一把把我推開,手指點在我額頭上,跟戳一個東西一樣。
「你的?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你有什麼是你的?」
「我是你姑媽,我還能害你?讓你少看這些歪門邪道是為你好!」
那天下午,畫冊被五毛錢一斤稱走了。
那天晚上,表哥抱著新遊戲機坐在客廳,電子音效響了一整夜。
我趴在床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一片空。
四十二塊錢。
一個學期的午飯。
換了表哥三天就丟到角落的遊戲機。
從那時起,我就知道,我的珍寶,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