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隻保養得宜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顧景琛的姑媽。

她上下打量我，語氣裏滿是可惜：

“瑤瑤啊，女人何必這麼要強呢？你看看我們景琛，現在身體都垮了。“

“你當初但凡不那麼固執，聽句勸......“

我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顧阿姨，他現在有未婚妻照顧。“

“聽說那位林小姐，是自帶藥房嫁過去的。“

“天作之合，我怎麼好去打擾。“

顧姑媽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著我，半天才問出一句：

“自帶藥房？......這是什麼話？“

......

我沒打算解釋。

轉身就往門口走。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顧姑媽追上來，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蘇瑤，你站住。“

她沒再端著了，聲音直接冷了下來：

“你剛才什麼意思？自帶藥房？你諷刺林家那丫頭？“

我低頭看了看她攥著我手腕的手。

“顧阿姨，您手勁兒真大。“

她沒鬆。

反而又湊近了一步：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跟你說句實在話。“

“景琛什麼身份？顧家什麼門第？“

“他當年願意讓你在邊上寫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已經是給了你天大的麵子了！“

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以為我動搖了，語氣馬上軟下來，拍了拍我的手背：

“阿姨不是說你不好。你是好孩子，就是太擰。“

“景琛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你知不知道？“

“林家那丫頭前前後後花了幾百萬，找最好的專家、買最貴的進口藥。“

“人家圖什麼？不就圖他一個好嗎？“

我把手抽了回來。

“那挺好的。有人花錢，有人出力，各取所需。“

她的臉一下就沉了。

“幾百萬！你聽清楚了嗎？幾百萬！“

“人家真金白銀砸進去的，比你那些手抄的紙頭子強一萬倍！“

聲音已經引來旁邊幾個做護理的人側目。

我沒接話。

她深吸了口氣，又換了個語調：

“我就問你一句。“

“你到底還惦不惦記景琛？“

“惦記，就回去認個錯，把頭低一低。“

“景琛那個人你知道的，他心軟，隻要你開了口——“

“不惦記。“

我打斷了她。

顧姑媽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從驚訝擰成了惱怒。

“蘇瑤，你別不識好歹！“

“景琛什麼條件？顧家什麼條件？“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裏鑽都進不去，你倒好，給你台階你不下！“

“你真以為離了顧家你就了不起了？“

我把包掛回肩上。

“顧阿姨，我趕時間。“

“你就是因為那本破書！“

她突然拔高了音量。

整個大廳安靜了一瞬。

“說到底，不就是因為景琛燒了你那本破書嗎？“

“多大點事！“

“一本手寫的東西，能值幾個錢？“

“他當時也是一時衝動，你至於記這麼多年？“

她盯著我，臉上寫滿了篤定。

“就那麼幾頁紙，燒就燒了。“

“你犯得著為了這個，賭上自己這麼多年？“

她搖了搖頭，語氣裏居然帶上了可惜：

“瑤瑤啊，女人的青春才幾年？“

“別為了幾張破紙，把自己的後半輩子搭進去。“

幾張破紙。

那本破書。

燒就燒了。

多大點事。

我站在旋轉門前。

玻璃門無聲地轉著，外麵的光白晃晃地照進來。

那不是幾張紙。

那是我翻遍了學校圖書館所有的中醫藥典籍，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的。

是我對著顧景琛每天的飲食起居，逐條比對、篩選、標注的。

三十七個夜晚，兩支寫壞的鋼筆。

封麵上是他的名字。

扉頁上寫著四個字——願君康健。

那是我能給出的，最好的東西。

而他當著滿堂賓客的麵，親手把它扔進了壁爐裏。

顧姑媽還在身後說著什麼。

聲音越來越遠。

我的思緒被那三個字拽回了七年前——

那本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