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為人知的事情

丟下這句話，她轉身就走，這一次她沒有回頭，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跑。

周意禮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雪幕裏，很久才收回視線，低頭從口袋裏拿出那隻助聽器，沾著已經幹涸的血跡，在他掌心裏躺了很久了。

周意禮握緊那隻助聽器，金屬的邊緣硌進掌心，有一點疼，他抬起頭，看著漫天的大雪。

七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夜，詩雲開車去機場接他，在路上被林昭撞了。

詩雲當場死亡，林昭隻是受了輕傷。

他永遠記得那個畫麵，他趕到醫院的時候，詩雲已經被白布蓋住了，而林昭坐在急診室外麵，身上有血，但不是她的。

她抬起頭看他，那雙眼睛裏全是恐懼和愧疚，渾身顫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時候他想，為什麼要活著的不是詩雲，憑什麼？

後來他用了兩年時間，讓她家破人亡，讓她失去一切，讓她活得生不如死。

他以為這樣就能好受一點，但此刻，站在雪地裏，看著那個倉皇而逃的背影，他心裏卻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站在那裏，很久很久，直到助理從車裏下來，小心翼翼地把傘撐到他頭頂：“周總，雪太大了，先上車吧。”

周意禮沒說話，隻是把手裏的助聽器收起來，轉身進了車裏。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車窗，看向那條空蕩蕩的街道，她已經跑遠了，連背影都看不見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麵無表情，隻有脖頸上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第二天，林昭站在工位前，就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沒什麼善意，她剛坐下，陳薇薇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整個開放辦公區的人都聽見：“喲，某些人還有臉來上班呢？”

林昭握著鼠標的手頓了一下，沒回頭。

陳薇薇踩著高跟鞋走過來，在她工位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昭，你知道嗎，就因為你昨天在周氏的表現，咱們組這個季度的獎金全泡湯了，淩海那個項目，人家本來都打算簽了，結果你倒好，把周意禮得罪了，人家一句話，項目直接黃了。”

周圍響起竊竊私語聲，林昭盯著電腦屏幕，沒有說話。

“我真是不明白，這種人是怎麼想的？自己不想幹就算了，別連累別人啊！”

陳薇薇見她一直不說話，越發來了勁頭，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昭，我要是你，我現在就去人事部遞辭職信，真的，你還有臉在公司待下去嗎？每次開會你那破助聽器就吱吱響，影響大家討論，我們都忍著，但你這次玩得太大了吧？把整個組的飯碗都砸了，你......”

“都說什麼呢？”

就在這時，劉玲從辦公室出來，掃了一眼辦公區，目光在陳薇薇和林昭身上停了一秒，然後拍了拍手：“都過來，開個短會。”

同事們三三兩兩圍過去，陳薇薇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看了林昭一眼，低聲說：“肯定是玲姐讓你走人的消息！”

林昭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走過去。

劉玲站在白板前，等所有人都到齊了，才開口：“淩海那個項目，有結果了。”

辦公區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劉玲，陳薇薇嘴角已經勾起一點笑，那表情得意的不行。

劉玲的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林昭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後說：“項目正式交給我們組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瞬間有人忍不住問：“劉姐，不是說這個項目黃了嗎？因為林昭......”

“誰說的？”劉玲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語氣冷了下來。

說話的人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往陳薇薇那邊瞟了瞟，陳薇薇臉上的笑僵住了。

劉玲順著那人的目光看過去，看了陳薇薇一眼，隨即收回視線，看向所有人：“我最討厭一種人，自己沒本事，就靠踩別人往上爬，在自己同事背後捅刀子，傳閑話，拱火，這種人，我不管她業績多好，背景多硬，再有一次，自己走人。”

辦公區鴉雀無聲，陳薇薇咬著嘴唇，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一個字都不敢說。

劉玲又看向一直沉默的林昭，語氣恢複正常：“淩海這個項目能拿下來，你們最應該感謝的人，是林昭。”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昭身上，這一次，目光裏的內容完全變了。

林昭始終低著頭，已經習慣了這些非議的目光。

劉玲又說了幾句項目安排，就讓散了：“林昭，你和我來辦公室。”

林昭跟著劉玲進了辦公室，門關上的瞬間，外麵隱約傳來議論聲，但很快就被隔絕了。

劉玲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林昭坐下，等著她開口。

劉玲看著她，沉默了幾秒，忽然問：“真的不認識周意禮？”

林昭搖頭：“不認識。”

劉玲盯著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林昭沒有躲，就那麼迎著她的目光，眼睛很幹淨，幹淨得像是什麼都沒有。

劉玲歎了口氣，收回視線，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行，不說這個了，淩海這個項目，你好好做，周氏那邊指定要你參與，具體做什麼到時候會有對接，你隻管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用管。”

林昭點點頭：“謝謝劉姐。”

劉玲抬頭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最後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上，衛衣的領口已經起球了，袖口也有點磨破，但洗得很幹淨。

劉玲收回視線，語氣軟了一點：“這個項目要是做好了，獎金有五十萬，夠你撐一段日子的。”

林昭愣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劉玲，劉玲沒看她，低頭翻著文件，像是隨口一說：“行了，出去忙吧。”

林昭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回頭看向劉玲。

劉玲低著頭看文件，側臉的線條很柔和。

林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隻是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林昭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童可欣已經回來了。

她癱在沙發上，臉上還帶著沒卸掉的濃妝，手裏攥著一瓶啤酒，看見林昭進來，有氣無力地舉了舉瓶子：“回來了？今天過得怎麼樣？”

林昭換了鞋，把包掛在門口的掛鉤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還行。”

童可欣扭頭看她，醉眼朦朧的：“還行是幾個意思？你們公司那個陳薇薇沒找你麻煩？”

林昭沉默了一下，然後把今天的事簡單說了。

童可欣聽完，酒都醒了一半，她猛地坐起來，瞪大眼睛看著林昭：“你是說，周意禮把那個項目給你們了？還點名要你參與？”

林昭點點頭，童可欣皺起眉，臉上的醉意徹底沒了：“周意禮他到底要幹什麼？”

林昭沒說話，隻是看著窗外，窗外的雪已經停了，但天還是陰沉沉的，看不見一顆星星。

童可欣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手腕上，那裏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橫貫整個手腕，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但還是能看出來。

童可欣記得那道疤是怎麼來的，那是三年前，她在國外剛見到林昭的時候，她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耳朵已經徹底聽不見了，正在一個昏無光亮的地方默不作聲洗堆成山的盤子。

後來，她們在國外剛合租沒多久，有一天晚上她回來，發現就林昭坐在浴室的地上，手腕上全是血，眼神無神望著自己的手腕，像是已經死了。

她當時嚇得差點暈過去，打了急救電話，又抱著她哭了一夜。

也是那一次，她才知道，林昭確診過重度抑鬱加創傷後應激障礙，醫生說她這種情況，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了。

再後來，林昭開始吃藥，開始慢慢好起來，雖然還是會失眠，還是會做噩夢，但至少不會再傷害自己了。

童可欣看著她手腕上那道淡了的疤痕，心裏揪了一下，關心問：“你沒問題吧？”

林昭轉過頭，看向她，目光平靜：“沒事。”

童可欣不信：“真的？周意禮突然冒出來，你就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