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媽翻出了家裏的戶口本和房產證。
她沒叫我。
我在灶間熬湯,聽見她在裏屋翻箱倒櫃的聲音。
弟弟坐在堂屋裏刷手機,腳蹺在椅子上。
我媽把那一摞證件拍在桌上,聲音很響。
“小強,今天跟媽去房管局,把鋪子的事辦了。“
弟弟“嗯“了一聲,沒抬頭。
“手機放下。“
他把手機揣進兜裏,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媽去拿外套的時候,路過灶間門口,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後走了。
鍋裏的湯還在滾。
我把火調小,用長柄勺撇了撇浮沫。
這鍋湯要熬四個小時。
是我爸定下的規矩。
他們出門的時候,弄堂裏傳來鄰居王嬸的聲音。
“喲,這是去哪兒?“
“去辦個手續。“
我媽的聲音從門外飄進來,帶著藏不住的喜氣。
“鋪子的事,得趁早落到小強名下。“
“哎,那感情好。“王嬸說,“你家這鋪子,以後就靠小強撐著了。“
“可不是嘛。“
我媽頓了一下。
“我這個人,最疼我閨女了,誰不知道?但家業這種事,還得兒子扛。瑤瑤以後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我弟就是她的靠山,多好。“
王嬸說:“你想得開,你閨女有福氣。“
腳步聲遠了。
我站在灶間,用勺子攪了攪鍋底。
湯色是淺金的,爸說過,熬到這個顏色,才算對了。
弟弟連灶台的火開多大都不知道。
他們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切蔥花。
我媽進門,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拍了拍。
“辦好了。“
她聲音裏有種落地的滿足。
弟弟跟在後麵,把外套扔在椅背上,又掏出了手機。
我媽走到灶間門口。
“瑤瑤,跟你說個事。“
我沒回頭。
“鋪子現在是你弟名下了。以後你把方子教給他,好好幫他把這個鋪子撐起來。“
我把蔥花掃進碗裏。
“知道了。“
她像是鬆了口氣。
“你弟不懂這些,你多擔待。你是姐,懂事。“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往堂屋走去。
“小強,晚上媽做你愛吃的紅燒肉。“
我把菜刀擱在案板上。
方子是我爸傳給我的。
這鋪子,我在灶台前站了十一年。
現在,地契換了名字,我變成了幫手。
鍋裏的湯還在滾,淺金色的,爸說過這個顏色才算對了。
沒人在意這個顏色是怎麼熬出來的。
晚上,我媽在堂屋擺了一桌。
沒有外人,就我們三個。
她把紅燒肉夾到弟弟碗裏,說:“以後你是當家的了,得拿出個樣子。“
弟弟嘴裏含著肉,含糊地應了聲。
“媽,那個方子,我真看不懂。“
“看不懂沒事。“
我媽給他添了飯。
“你姐會教你。一步一步來,不急。“
她轉向我,臉上帶著笑。
“瑤瑤,你說是不是?“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
“嗯。“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去給弟弟夾肉。
我看著桌上那個牛皮紙袋,被她隨手壓在暖水瓶底下。
地契就在裏麵。
一張紙。
把十一年壓成了一張紙。
飯吃完了,我媽在堂屋跟弟弟商量著以後的事,聲音越說越高,說要重新粉刷門臉,說要印新的招牌。
我把碗筷收進廚房,開始刷鍋。
水聲很大,蓋住了外麵的說話聲。
我低頭,看著鍋底的水花,想起爸最後那一眼。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來不及說完的那半句話,我知道。
最後一道工序,火候要——
我知道。
隻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