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瑾珩把和離書遞給我的時候,還順手擦了擦濺在我臉上的豬血。
他一身青色長衫,腰束絲絛,儒雅得像一個貴公子。
“阿婉,這些年你辛苦了,但我每天讀的是聖賢書,回家想聊詩詞歌賦,而你隻能跟我說今天殺了幾頭豬、賣了多少肉。”
“我們早就沒有共同話題了,為了彼此,和離吧。”
他用最溫柔的語氣,輕鬆抹殺我這些年所有的付出。
我魂不守舍地走出家門,意外失足落水溺亡。
死前,我看到那個懂他靈魂的青樓頭牌,嬌羞地撐著傘向他走去。
再睜眼,回到剛和他成親不久,我盤下豬肉鋪的那天。
1
裴瑾珩站在店門口左右張望,隨後皺眉道:
“阿婉,你這般拋頭露麵,叫我同窗看到,著實不體麵。”
我直接把菜刀摔在切板上。
“嫌丟人是吧?行,和離書簽了,一拍兩散!”
裴瑾珩愣住,壓著怒火,深吸一口氣。
“宋婉,你真是不可理喻,為夫在同你講道理,你卻用和離威脅我?”
“你一個女子,同我和離了,你如何過下去?”
“不要賭氣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誰跟你賭氣了?我是認真的。”
有客人要了一斤肥肉。
我利落地拿起刀,切下一塊肥肉,稱好,搭上一點下水,遞上。
收了錢,我美滋滋的數著,頭也不抬。
“我一個女人家,替人家殺豬殺了三年,才攢下錢,盤下這間鋪子,你憑什麼嫌我丟人?”
“裴瑾珩,你的體麵與我不管,今天必須和離,你不把和離書寫了簽字,你就不是個男人!”
我看他一眼都嫌惡心,走到店外,大聲招呼著往來的客人。
裴瑾珩站在門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有客人走過,看著他指指點點。
他平日最好麵子,被人當街看笑話,他的臉羞憤地漲得通紅。
他一甩袖子,咬著牙。
“行,宋婉,這和離書是你說的,以後別後悔!”
“你以為,你一個女人,離了我,還能在外麵獨自生活?”
“我成全你!”
說完他從斜對麵的鋪子借了筆墨紙硯,揮筆快速寫下和離書,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他一臉憤憤地拿著這張輕飄飄的和離書,扔到我身上。
“和離書寫好了,你簽啊!”
鄰居大娘一聽說我要和裴瑾珩和離,趕忙上前把和離書搶了過去。
“阿婉,你怎麼要跟瑾珩和離呢?真是糊塗!”
“他都已經是舉人老爺了,你辛辛苦苦打理這個家,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和他和離呢!”
裴瑾珩站在一旁,神色倨傲。
“李大娘,我和宋婉道不同不相為謀。”
“我一心隻讀聖賢書,而她眼裏隻有蠅頭小利。”
“這和離書也是她親口向我求的!”
我從大娘手裏拿過和離書,用手沾著豬血,胡亂寫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把和離書重重拍在裴瑾珩的臉上。
“沒錯,咱們過不下去了!”
“他的眼裏隻有那些聖賢書,每月我不僅要給他置辦體麵的衣裳,還要給他買好的文房四寶,差一點他就要同我置氣,那些詩詞文集,更是看上就要買下。”
“這些錢,都是我一頭一頭豬殺出來的。”
“家裏一應事務,他給過一分錢嗎?”
裴瑾珩的臉色瞬間漲的通紅,胡亂地嚷嚷:
“宋婉,你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他體麵的外殼被當街撕破,聲音都高了起來。
2
我不理會他的叫嚷,一把推開他,繼續招呼客人。
裴瑾珩被推得跌倒在地,越來越多的人圍觀過來。
他看著眾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胡亂撣了撣衣衫。
“你這個潑婦!我就不該念著舊情同你和離,應該把你休了!”
他指著我,喘著粗氣。
“我就當全了這些年的夫妻情分,家裏還剩的三兩銀子,我留給你,其他的東西你就不用想了!”
我看著他,隻覺得反胃。
那三兩銀子本就是我每天日頭還沒升起就去殺豬,一點一點攢下的。
他反倒當成給我的施舍。
除了這三兩銀子,家裏就隻剩他的那些詩詞歌賦和聖賢書。
我嗤笑一聲。
“放心,你的東西我什麼都不會要。”
我把已經要肉的客人招呼好,關上店門,快步回到那個逼仄狹小的茅屋。
不過一炷香不到的時間,我就把我的衣服收拾好。
裴瑾珩坐在長凳上,翻閱著一本詩集。
他眼神瞥著我,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這時,破舊的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個身形嬌柔,衣著淺藍色長裙的秀麗女子走了進來。
手上提著一個食盒。
“裴郎君,聽聞昨日你挑燈夜讀,我特地做了點點心送來。”
是那個青樓頭牌,花弄深。
她看著拎著一個小包袱的我,眼神裏閃過一絲得意,隨即又是一副嬌柔純真的模樣。
“裴夫人也在啊,我給裴郎君來送些吃食。”
裴瑾珩放下詩集,起身接過食盒,一臉溫柔。
“多謝花姑娘,正巧,我今天讀到詩集,又有些新的靈感,咱們可以探討一二。”
我在一邊,看著他們。
才子佳人,多麼登對。
我挎著包袱,推開堵在門口的兩人。
“別擋道。”
花弄深驚呼一聲,跌倒在地。
裴瑾珩趕忙上去攙扶。
對著我遠去的背影怒吼。
“宋婉,你這個潑婦!簡直不可理喻!”
我無視他的憤怒,大步走回豬肉鋪。
潑婦又怎麼樣?
上輩子我勤勤懇懇為他操持家務,供他在國子監讀書,打理他的一切,讓他沒有後顧之憂,最後卻落水溺亡,連個給我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輩子,我就要做個俗氣的,鑽進錢眼兒裏的女人!
3
離開裴家的茅屋,我直接搬進了豬肉鋪的後院。
這裏雖然破舊狹小,但一個人住足夠了,前麵做生意,後麵住人,幹活休息兩不誤。
我花了點銀子置辦了鍋碗瓢盆和家具,把小院收拾的幹幹淨淨。
我記得前世有人把豬下水做成鹵味,賣的十分紅火,最後店開遍了大江南北。
我準備去買些香料,複刻出前世吃過的味道。
一家香料鋪裏,我為了一文錢跟老板扯皮。
“老板,你這豆蔻都潮了,味道肯定不如幹的,市場上品質好的豆蔻也不過三貫錢一斤,這種貨你也跟我要三貫錢一斤,你當我冤大頭呢!”
老板是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大概是聽說了我同裴瑾珩和離,隻剩一個女人獨自支撐門戶,就想著欺負我。
誰知道我對行情了如指掌,頓時有些惱羞成怒,推搡著我,要趕我出去。
“去去去,沒錢買什麼香料,我這兒就這個價,愛要不要!”
一個溫熱的大手從身後扶住我。
一個風流戲謔的聲音傳來。
“賀二,你就是這樣做生意的?以次充好,亂要高價?”
我站穩身形,扭頭看去。
一個穿著月白長衫,長發高高束起的男人,站在我身後。
他一身金貴氣,在市井氣十足的街巷裏顯得格格不入。
他隨手拿起一把豆蔻,在手裏揉了揉,又放到鼻尖嗅了兩下,盯著賀二冷笑。
“賀二,你這豆蔻都放倉庫陳了四五年了吧。香味沒了不說,都快有股黴味了。”
“做生意可得講誠信,才能長久立足,你再拿這種爛貨以次充好,往後整個京城達官貴人家的生意,你就不用做了。”
賀二一聽,臉色驟變,換上一副討好的笑臉,連連向他告饒。
“小侯爺,您怎麼有空來我這小店,這都是誤會,都是底下人,拿的時候沒注意,拿錯了,我這就給這位姑娘重新拿!”
小侯爺,楚江與。
我的腦海裏閃過這個名字。
一個吃喝玩樂樣樣精通的紈絝,卻也是個做生意的奇才,把握著皇宮和京城所有大家貴族的日常采買的人物。
他看著我,搖了搖手中的紙扇。
“這位姑娘,日後若是要香料,可到東巷楚家香料鋪,我給你成本價。”
我沒有客氣,爽快點頭。
“多謝小侯爺,妾身宋婉。在西巷開了家豬肉鋪,日後打算賣鹵豬下水,少不了向您拿貨。”
他看著我的臉,露出一點驚奇。
“姑娘居然會做鹵下水,可否有幸一嘗?”
我點頭。
“今日買了香料,我就回去鹵一鍋,明天給您送到府上。”
他笑著搖頭。
“多謝宋娘子,就不煩勞煩你多跑一趟,明天我到你鋪子去拿就是了。”
拿到價優物美的香料,我趕忙回家。
回憶著曾經吃過的味道,一點一點做出了鹵味配方。
深夜,我在後院鹵了些豬大腸,香味飄出窗戶。
鄰家李大娘從自己家院裏探頭過來。
“阿婉,大半夜的你在做什麼啊,這麼香!”
我笑著從鍋裏挑出一截豬大腸,切成小塊,放在碗裏給李大娘送了過去。
“是我自己鹵的豬大腸,李嬸,你嘗嘗味道!”
李大娘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豬大腸放進嘴裏,反複咀嚼,良久終於舍得咽下。
“阿婉,你這手藝真好,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豬大腸!”
“你這手藝要是拿出去賣,那肯定紅火。”
我爽朗一笑。
“李嬸,我就是打算拿去賣的!”
“明天先送一天,後天開始賣!”
4
晚上我鹵了整整三隻豬的下水,放在鹵鍋裏一夜,第二天一早,香味徹底浸透下水,我嘗了一口豬肺,確實好吃。
利落地打開店門,把鹵豬下水和淩晨才殺的豬肉擺放在案台上。
外麵人已經漸漸多了起來。
我站在店門外,大聲吆喝。
“新鮮的豬肉,早上剛殺的豬肉,新店開業,買豬肉送下水!”
不一會兒就有客上門,看著案板上的肉。
“宋娘子,你這豬肉真新鮮,肥肉怎麼賣的?”
“三文錢一斤,賣豬肉送鹵下水!”
客人一聽又驚又喜。
“那趕緊給我來一斤!”
我手腳麻利,兩刀切出肥肉,用秤稱好,把鹵下水和豬肉一起遞給她。
“您吃好再來!”
見真有鹵下水送,來的客人越來越多,不到中午,三隻豬就都賣完了,豬下水也送的七七八八。
臨到中午,楚江與換了把逍遙扇,款款走來。
“宋娘子,今日生意興隆啊。”
他探頭在我案板上東張西望。
“不知道今天鹵下水還有沒有剩啊?”
我笑著從桌子下麵掏出一包油紙裹好的豬下水。
“自然是特地給您留了,您要是喜歡,以後遣人來告訴我一聲,自然是少不了您的。”
打烊後,我把今天賣豬肉的錢都掏出來,看著手裏那些零零碎碎的銅板和碎銀子,心裏美滋滋的。
仔細算了一下,今日刨去鹵料、買豬的錢,淨賺一兩銀子。
這錢,夠尋常三口之家半月吃喝了。
我把錢收進匣子,鎖上鎖,把鑰匙貼身放著,心裏終於踏實下來。
而裴瑾珩估計此刻連口清粥都喝不上,餓著肚子和那位紅顏知己談論詩詞歌賦呢。
豬肉鋪的生意出乎意料的好。
不僅豬肉每天賣的越來越多,從一天三頭到一天五頭,鹵味也賣的越來越好,甚至有達官貴人家的小廝,特地從東街跑來買一口回去嘗嘗。
我一個人實在忙的腳不沾地,雇了李嬸兒給我幫工。
從天不亮幹到下午太陽落山,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
但我越幹越有勁兒,氣色紅潤,比和裴瑾珩在一起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這天清晨,正是買豬肉的人最多的時候,店門口擠滿了人。
我站在案板前切肉。
一道極為刺耳的聲音傳來。
“裴郎君,這裏好臟...”
裴瑾珩和花弄深站在店外。
花弄深拿著一個繡花手帕,輕輕掩住口鼻,眉頭緊皺。
裴瑾珩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腰間係一條綠色絲絛,皺著眉四處打量。
他看著我忙的滿頭大汗的樣子,眼中帶著倨傲。”
他避開挎著菜籃子的大娘們,走到我旁邊。
“宋婉,你有看過自己現在什麼德行嗎?”
“為了同我置氣,把自己弄的滿身豬腥味,值得嗎?”
我笑著把肉一塊一塊切好遞給客人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裴大才子不餐風飲露,來我這臟汙的地方做什麼?”
“怎麼,來討口吃食,給肚子添點油水?”
花弄深走上前,盈盈一拜。
“宋娘子,您別誤會,有貴客高價買下裴郎君近日寫的詩集,今日特意帶我出來慶祝。”
“恰好路過此地,裴郎君念及舊情,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
她伸出纖細白嫩的手,輕輕擦拭嬌嫩臉上的汗。
“宋娘子,幾日不見,您怎麼臉上粗糙了這麼多?”
5
我心中冷哼一聲。
話聽著是同情,卻明裏暗裏地炫耀。
上輩子,我確實麵對她自慚形穢,每每思及自己粗糙的雙手、黝黑的麵容、滿身的豬味,都忍不住心生痛苦。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既是好事,不如割幾斤豬肉,配點鹵下水慶祝?”
我指著牌子上的價格。
“肥肉三文錢一斤,瘦肉五文錢一斤,鹵下水十文錢一斤。”
聽到價格,裴瑾珩臉色一僵。
三文錢的肥肉、十文錢的下水,都夠他平常在家清粥白菜好幾天了。
他寫詩集買錢,多的時候不過一兩銀子一月,少的時候甚至沒有進項,有點錢他都拿去買筆墨紙硯和新的詩集了。
平時如果不是我殺豬養家,他都要喝西北風了。
現在沒了我給他花錢,他哪來的錢吃肉。
“宋婉,你現在真是一身銅臭,什麼下水敢買十文錢一斤?人家下水都不過一文錢一斤,你賣這麼貴,怎麼不去搶?”
我嘲笑地看著他:
“吃不起就別吃!回去喝你的白粥去!我這兒明碼實價,大家夥兒樂意買,關你屁事!”
我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旁邊的客人聽到我們的爭吵,紛紛對裴瑾珩指指點點。
“沒想到舉人老爺,連鹵下水都買不起,居然還有錢陪花魁吟詩作賦。”
眾人頓時笑作一團。
裴瑾珩最受不了被人當中下麵子,臉色瞬間漲紅。
他一甩袖子,指著我的鼻子。
“宋婉,你少小人得誌,我可是舉人,想必縣太爺會看在我麵子上,把你這豬肉攤關了。再打你三十大板,我倒要看看,你這無知婦人,離了我還能怎麼活下去!”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寂靜。
確實,他是舉人。
而我隻是一個末流的豬肉商。
一旦到官府,想必我也不占不到便宜。
花弄深在一旁煽風點火。
“宋娘子,你就給裴郎君道個歉吧,你服個軟,他不會真這麼做的。”
他這是篤定了,我隻有順從他,從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