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躲在衣櫃裏,渾身都在發抖,嘴裏不停地念著“我錯了......”。
我拉開櫃門,她懷裏抱著手機,屏幕上是賣家發來的“未成年退款須知”。
【必須上傳家長怒罵孩子、狂扇孩子耳光的視頻。】
【要求:時長需要5分鐘,中間不能停,必須有清晰的扇耳光的聲音】
“媽媽,”她流著淚,聲音裏全是哀求,“你打我吧,用力扇我耳光,錄下來給客服阿姨。”
“客服阿姨說,我自己扇的耳光不算。”
我看著女兒臉上紅腫的巴掌印,拿起手機直接聯係了平台法務部。
“我隻問一句,教唆母親虐待自己的女兒,並以此為樂,最高能判幾年?”
1
“抱歉沈女士,您這筆交易屬於個人閑置交易,平台無法強製幹預。”
“請問,教唆一個母親對未成年女兒施暴,還把施暴視頻當作業批改,是你們平台的企業文化嗎?”
“抱歉,沈女士,我們的建議您與賣家友好協商。”
我胸口一股火往上頂:“賣家製定的規則已經涉嫌違法!誘導未成年人消費,還精神控製、教唆暴力!”
“嘟…嘟嘟......”
我盯著掛斷的通話記錄,手指顫抖,找到那個賣家的電話,撥了過去。
“喲,這不是沈女士嗎?”對麵男人聲音囂張,“想通了?準備拍視頻了?”
“我要退款。”
“退款?”他笑出聲,“可以啊,規矩都寫在'未成年退款須知'裏了。”
“扇耳光視頻、一千字檢討、朗讀視頻,一樣都不能少。”
“你這是違法的!”
“違法?”他嗤笑,“大姐,擱這兒跟我普法呢?玩不起就別玩啊。”
“你女兒自己手賤點了購買,就是同意了我的規矩。不然就扣30%跑單費,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我氣到發抖:“你這是敲詐!”
“喲,還給我扣上帽子了?行啊,你等著!”
對方惡狠狠地掛了電話。
八分鐘後,手機炸了。
微博、朋友圈、公司群,鋪天蓋地的@提醒。
我點開微博熱搜第三條:【年度極品寶媽,為白嫖800百塊遊戲卡片,教唆六歲女兒自殘訛詐賣家!】
“各位網友評評理,這位沈女士為了區區800百塊,逼六歲女兒自己扇耳光訛我錢。”
“我好心做生意,卻遇到這種職業碰瓷的。她還是個律師,專門幹這種事!”
配圖,是我多年前發給某家公司的律師函截圖。
我的名字、照片、聯係方式,被清晰地放大、標紅。
評論區瞬間淪陷。
“我操,這媽是畜生吧?姐妹們,人肉她!”
“賤人!騙子!祝你和你女兒出門被車撞死!”
“哇靠,幾百塊錢都騙,要不要給你眾籌一副棺材?”
私信999+,全是咒罵。
緊接著,“千鳥App”官方微博發布一則聲明。
聲稱堅決反對“惡意退款”行為,並暗示將保留追究“個別用戶”法律責任的權利。
矛頭直指我。
我渾身冰冷,癱坐在沙發上,臥室裏傳來依依壓抑的哭聲。
第二天,我收到公司人事的短信:“沈檸,張總找你,立刻到公司。”
我把依依送到學校,衝進公司大樓。
還沒進辦公室,就聽見張總的怒吼。
“沈檸那個蠢貨還沒到嗎?讓她滾過來!”
我推開門,所有人齊刷刷看向我,臉上滿是鄙夷和幸災樂禍。
張總抓起桌上一份文件,狠狠甩在我臉上,紙張邊緣劃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沈檸,你被開除了。”
“你惹誰不好,去惹千鳥,千鳥是我們公司最大的客戶,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公司損失了多大一筆單子?”
我強忍著屈辱解釋:“張總,我沒有違反公司規定,事情不是網上說的那樣......”
“我不管什麼真相!”他粗暴地打斷我,唾沫星子噴到我臉上。“你現在就是個全網唾罵的垃圾,公司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說著他突然伸手,肥膩的手指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
“想保住工作?”他俯身湊到我嘴邊,啤酒肚毫不避諱地抵著我,“今晚把我伺候舒服了,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再幫你跟千鳥的馬總求求情。”
他的眼神直往我胸口掃。
煙味和隔夜的口臭撲麵而來,惡心在胃裏翻湧。
那一瞬間,所有強壓下的憤怒直衝頭頂。
“啪”的一聲,我用力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張總愣了兩秒,臉色瞬間猙獰。
“賤人!”他抬手要還擊。
被人事主管攔住,她遞給我一個紙箱:“沈檸,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張總整理著衣領,惡狠狠地盯著我。
“給臉不要臉的臭婊子!你給我等著,很快,你會求著我上了你。”
我抱著紙箱走出辦公室。
走廊裏,同事們紛紛側身讓開,小聲議論:
“早就看她不爽了,一個單親媽媽,還裝什麼清高。”
“聽說她以前就是個訟棍,專門訛人的。”
“最新消息,她勾引張總,被拒絕了才惱羞成怒打人,結果被開除了,笑死。”
我來在公司樓下,陽光刺眼。
一個保安走過來:“你就是沈檸?網上那個?”
我沒說話。
“呸!”他朝我啐了一口,“別在這兒站著,影響我們公司形象,晦氣!”
2
我麻木走回家,推開門。
女兒依依蜷縮在牆角,抱著膝蓋,眼睛紅腫。
“依依,別怕!”我蹲下把女兒抱到床上,蓋上被子。“媽媽會解決的。”
她沒說話,全身顫抖。
我起身走進書房,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七年了,我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碰那些東西。
通過一個塵封已久的加密渠道,我直接拿到了“千鳥App”創始人兼總裁馬總的私人郵箱。
沒有廢話,我將與平台法務、與賣家的所有通話錄音,以及對方網暴我的全部截圖證據,打包成一個附件。
郵件標題是:【一份足以讓貴司App下架的法律風險告知函】。
郵件正文:“馬總,給你十分鐘時間看附件,然後給我回電話。”
點擊發送。
不到十分鐘,手機響了。
“沈女士,您先別衝動!”馬總的聲音急切。“我馬上過來,當麵向您和孩子道歉!”
我沒說話。
“沈女士,我是真心想解決問題的!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半個小時後,咖啡廳。
馬總穿著休閑裝,一見到我,就立刻起身,九十度鞠躬:“沈女士,對不起!是我管理不善,讓您和孩子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他看完我手機裏完整證據後,氣得發抖。
“無恥!敗類!簡直是我們行業的恥辱!是平台的毒瘤!”
他再次起身向我鞠躬道歉。
“沈女士,感謝您給千鳥一個改正的機會。您放心,給我12個小時,我一定會給您和孩子一個最滿意的交代!”
我看著他真誠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
回到家,我抱住依依,聲音溫柔:“寶寶,沒事了,媽媽已經解決了。那些壞人,很快就會受到懲罰。”
她抬頭:“真的嗎?”
“真的。”
依依的身體終於不再發抖,漸漸睡著了。
這12個小時,無比煎熬。
我一遍遍刷新著手機,等著馬總的處理結果。
可網上對我的辱罵沒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我的心,一點點下沉。
12個小時到了。
手機“叮”的一聲,屏幕亮起,是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千鳥App法務部。
標題:【關於沈檸女士涉嫌敲詐勒索、損害我司商譽的正式律師函】。
內容是,限我12小時內,公開向千鳥App及那位“無辜”賣家道歉,並賠償他們精神損失及商譽損失費五十萬。
我全身顫抖,血液從頭頂涼到腳底。
這就是千鳥總裁給我的“交代”!
“叮”的一聲,手機又彈出一條新聞推送。
賣家在網上發布了新的圖文動態。
圖片:我女兒依依滿身狼狽,蜷縮在垃圾堆裏。
配文:“正義執行,替天行道!”
“感謝網友線下‘教育’小騙子,讓小騙子和她那個不要臉的媽知道厲害,大快人心!”#抵製惡意退款#
那一瞬間,世界在我耳邊轟然倒塌。
3
我甚至來不及換鞋,瘋了一樣衝出家門,用盡全身力氣奔向學校的方向。
在學校後麵那個又臟又亂的垃圾堆裏,我看到了依依。
她小小的身體緊緊蜷縮成一團。
身上的校服被撕爛,頭發被剪得亂七八糟,頭頂和左側甚至剪到頭皮,戳出血洞。
臉上,手上,裸露的腳踝上,全是青紫和滲血的傷口。
她的鞋子不見了,腳心紮滿了細碎的玻璃渣,鮮血混著泥水成了暗紅色。
身上更是寫滿了不堪入目的臟話。
“騙子、詐騙犯!”
“你是爛貨,你媽是雞。”
“沒爹的野種、去死!”
“依依......”我踉蹌著衝過去,抱住她。
女兒的身體冰冷僵硬。
“媽媽......”她木然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空洞。
“如果我死了,他們是不是就不罵你了?”
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我所有的堅強,理智全都碎了。
“沒有,依依,你沒錯,一定不要這麼想......”我語無倫次,抱著她衝向最近的診所。
醫生用夾子把依依腳心的玻璃渣夾出來。
每一下,依依的身體就控製不住地顫抖。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喊疼,隻是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死寂般的沉默讓我心慌。
處理完傷口,我抱著依依回家。
電梯門打開,我愣在原地。
我家的門上,被噴滿了紅色油漆。
“騙子全家去死!”
“撈女!還我血汗錢!”
“滾出小區!”
紅色油漆還沒幹透,順著門板往下流,像血。
依依縮在我懷裏劇烈顫抖,不敢再抬頭。
我掏出鑰匙,,手抖得幾次都插不進鎖孔。
好不容易打開門,剛把依依安頓好,門外就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伴隨著囂張的叫罵。
“開門,沈檸,你個縮頭烏龜,給我滾出來!”
“我知道你在裏麵!再不開門,我們就把門砸了!”
依依小臉瞬間慘白,死死地抓住我的衣角。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心瞬間沉入穀底。
是那個賣家,身後跟著一群所謂的‘正義’網友,正舉著手機直播。
“家人們,今天咱們就來看看,這個訛錢的寶媽長什麼樣!”
我深吸一口氣,開門。
賣家看到我,臉上露出得意的嗤笑。
“喲,沈女士,終於舍得開門了?是想通了要賠錢道歉了?”
旁邊的中年男人笑肉不笑地,向我遞過來一份文件。
“沈女士,我是千鳥App的市場總監。現在全網都知道,你教唆女兒自殘訛錢,還反過來汙蔑我們總裁的事了。”
“我們馬總寬宏大量,隻要你簽了這個認罪書,承認自己敲詐勒索,我們就不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我掃了一眼文件,上麵寫著《認罪承諾書》,握緊了拳頭。
“我沒有詐騙,不會簽。”
“嘴還挺硬。”市場總監冷笑一聲,“看來不給你點顏色看看是不行了。”
那個賣家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牌。
那是依依攢了半年零花錢才買到的珍品,她一直寶貝地放在書包裏。
“臭婊子!不簽是吧?行啊!”賣家舉高卡牌,用力一掰。
“哢嚓”一聲,那張珍貴的卡牌,斷成了兩截。
“不簽?那你女兒以後走夜路可要小心了。今天隻是斷張卡牌,下次斷的是什麼,可就不好說了。”
懷裏的依依開始劇烈顫抖,我緊緊抱著她,再也無法冷靜,無法思考。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拔出了七年從未拔過的號碼。
電話秒接。
那頭傳來熟悉的,帶著狂喜和不敢置信的清冷男聲:“檸檸?”
我聲音幹澀、嘶啞。“陸崢,我們的女兒,快要被人逼死了。”
4
“打電話搖人?哈哈......,笑死我了!”賣家囂張地把手機鏡頭對準我狼狽的臉。
“兄弟們,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搖來,也得給老子跪下!”
他的聲音刺耳,後麵的‘正義’網友高聲呐喊:“跪下!道歉!”
巨大的聲響引來了整個樓層的鄰居。
對門的王大媽家開了門,她滿臉厭惡看著我。
“呸!”一口濃痰,啐在我腳上。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跟這種人住一棟樓!”
“平時,自己就亂搞男人,現在還教壞孩子,趕緊滾出我們小區!”
“對!滾出去!”
那群‘正義’網友開始往前擠,有人推我肩膀,有人扯我頭發。
我護著依依,往門後退。
“媽媽......”依依的聲音顫抖。
我低頭,看到有隻手伸過來,一把掐住依依的胳膊。
“有娘生沒爹養的小野種!跟你媽一樣下賤,專要男人口袋裏的錢。”
“別碰我女兒!”我用力掰開那隻手甩開。
“喲,還敢動手?”
那群人更激動了,推搡變成了撕扯。
混亂中,依依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摔倒在地。
她的小臉發白,嘴唇發紫,眼睛開始往上翻,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
不好,依依哮喘發作了。
“依依!依依你醒醒!”我瞬間被恐懼攫住,蹲下身抱緊她,用後背擋住所有攻擊。
不斷有腳踢在我背上、腿上。
我顧不上自己,手顫抖著從口袋裏掏出女兒的的急救噴霧,要往她嘴裏送。
“砰”的一聲,我的手腕被人踢了一腳,藥瓶脫手而出,滾落到幾步之外。
“藥......我的藥......”我不顧一切爬過去撿,一隻腳重重踩在我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哢嚓......”骨頭碎裂,劇痛傳來,我卻感覺不到,眼裏隻有能救依依命的藥瓶。
“讓開......求求你們讓開!我女兒要休克了!求求你們......”我撕心裂肺的哭著懇求他們。
有人害怕了,後退一步開口:“要不,算了吧?萬一真出了人命......”
“出人命?嗬嗬......怎麼可能?”賣家指著我們母女對周圍人喊。
“大家別被騙了,這娘倆最會演戲。之前扇耳光自殘,就為了訛我800塊錢。”
“現在就裝病要死了,不過是故技重施,想訛咱們所有人的錢!”
他把鏡頭對準地上抽搐的依依,“小騙子,裝什麼裝?繼續演啊!怎麼不扇自己耳光了?”
眾人剛升起的猶豫瞬間被憤怒覆蓋。
“我操!原來是裝的,想訛我錢。去死吧,小騙子!”
一隻腳抬起,狠狠踩在小藥瓶上。
“哢嚓......”
依依救命的藥,就在我眼前,被一腳踩得粉碎。
“不要......!”我伸手去抓碎了的藥瓶。
懷裏依依的呼吸越來越弱,我徹底絕望。
“吱…嘎…”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輪胎摩擦聲,響徹整個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