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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臨近除夕,正巧趕上祖母生日,我想去首飾鋪選個賀禮。

卻在經過當鋪時,一眼瞥見了母親的舊物。

我問過店裏夥計,隻說是個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拿過來當的。

我心中一凝,這個東西分明保管在父親手裏。

再說,母親是當朝公主,誰敢隨便典賣她的東西?

我派人找到了那孩子的家。

院子裏,竟然晾著父親的官袍。

牆角矮凳上,還擱著他晨練用的布靴。

鞋底沾著隻有城西獵場才有的紅泥。

屋角竹竿上,搭著件孩童的棉襖。

袖口繡的,也是父親最愛的雲紋。

我攥緊拳,徑直推開了那扇門。

01

推門時,院裏正在曬書的少年回過頭來。

那張臉,竟與父親年少時的畫像有七分相似。

他頸間的長命縷下,赫然掛著跟我一樣的平安鎖。

我心裏咯噔一下,緩緩走近,目光落在他頸間。

“你這鎖......倒是別致。”

我問那個男孩,聲音沙啞的不行。

他下意識捂住鎖片,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母親就從屋子裏出來了。

她目光對上我的視線,臉色一下唰白,手腳也不受控製地發抖。

顯然慌了神。

“元哥兒,你先回屋子,娘親有話跟這位小姐說。”

他掃了我一眼,進屋去了。

那女人鬆了一口氣,遲疑地看著我:

“你......”

“我看到這條玉佩,店鋪夥計說是你當的。可這明明是當朝駙馬爺鴻臚寺卿秦韻西的隨身之物,我想弄明白。”

“你們和我父親是什麼交情?”

我單刀直入,站在院門口直接開口質問。

那女人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衣角,慌忙四下瞟了瞟,把院門關上,才擠出一個笑:

“姑娘說笑呢......這、這玉佩,許是犬子在外麵玩耍撿到的,不懂事直接當掉了。您父親那樣的人物,我們平頭百姓,哪裏高攀得上。”

她嘴上說著,手卻不由自主地撫向鬢邊,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露出了腕子上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

那是我母親嫁妝單子上的東西。

心頭的火“噌”地燒了起來,我盯著那個女人暗含挑釁的眼神,輕輕笑了笑:

“夫人這鐲子,成色真好。瞧著眼熟,倒像是我母親舊年收著的一對兒裏的。”

林氏沒想到我能認出來,臉色唰地沒了血色,趕緊把袖子往下扯,聲音都打了顫:

“不、不是......尋常物件,胡亂戴的......”

“我們家裏還有事,既然誤會解釋清楚了,姑娘就請回吧。”

她連忙送客,走到門邊還不忘囑咐。

“對了,今天的事,小姐千萬不要聲張,免得......免得平白惹了誤會。”

說完,她慌慌張張關上院門,那一聲悶響隔絕了內外。

廢物。

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詞。

看著緊閉的院門,我站在原地沒動。

胸口堵著的那口氣,又沉又冷。

半晌,我轉身離開,對著候在巷口的自家小廝沉聲道:

“回府。現在。”

小廝有些愕然:

“小姐,您不是還要去給老夫人選壽禮......”

我招招手,讓跟在身邊的侍從去通知皇爺爺身邊的殿前司都指揮使,讓他把我父親自與母親成婚以來的一舉一動都查清楚。

“不選了。”

我踩著腳蹬上了馬車,聲音靜得自己都陌生:

“先回家。有更要緊的事要辦。”

02

回到府中,母親正在小廚房看著爐火煎藥。

早些年父親奉命去南方督辦水患,不小心墜馬傷了腿骨。

雖然及時診治,還是落下了病根。

每逢陰雨天或者入冬時節,就會疼痛難忍,輾轉難眠。

母親心疼他,這些年找了許多名醫秘方,更是親自學了推拿針灸的手法,就為了能替他緩解一二。

這一晃,都快十年了。

去年,我小弟才剛剛出生。

我卻在今日,撞破了父親的秘密。

鼻尖猛地一酸,我走到母親身後。

她今年三十出頭。

剛生完孩子不久,身材還未恢複,氣色卻養得紅潤,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

隻是那雙本該養尊處優的手,指節處卻有著薄繭,微微變形,手臂上還留著幾處淡淡的青紫痕印。

這都是她這些年學針灸,在自己身上反複練習留下的。

眼淚毫無征兆地滾了下來。

母親若有所覺,回頭看見我,連忙放下蒲扇起身,笑著用帕子為我拭淚:

“怎麼哭了?是不是煙熏著眼睛了?”

她吩咐丫鬟看著,拉著我出去。

邊走邊分享自己的心得,聲音裏帶著雀躍:

“娘新琢磨了一套溫脈的手法,覺著比先前更和緩些,等你爹晚些回來,正好給他試試......”

“還試什麼!”

我情緒激動地打斷她。

迎著母親錯愕不解的目光,我睫毛顫得厲害,喉嚨發緊,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聲音:

“娘......爹爹他,在和你成親之前就有正妻。”

“那女子名叫林青竹,就住在城西槐花巷。”

“他們還有一個兒子,那孩子......隻比我大幾個月。”

看著母親瞬間慘白的臉,我的心像被揪緊了。

我動作僵硬地從袖中取出那枚從當鋪贖回的玉佩,放到母親眼前。

又拿出我命人追查的證據。

打開時,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我握住母親冰涼的指尖。

“那林氏與父親本是江南同鄉,據說是祖輩定下的舊約。後來父親科舉入仕,恰逢您擇婿,他為了攀附這門親事,隱瞞了已有婚約的事實,偷偷改了戶籍冊上關於婚配狀況的記錄。”

我聲音很輕,每說一句,都怕母親承受不住。

“您剛剛懷上我的時候,他借口公務繁忙,其實陪著害喜的林青竹,變著法給她做江南的糕點羹湯。還在您眼皮子底下,動用公主府的銀錢人脈,悄悄在槐花巷給她置辦了三進的大宅子。”

“您害喜嚴重、茶飯不思的時候,他在那宅子裏陪她安胎,翻閱典籍給孩子取名字;您孕中期腿腳浮腫,夜裏輾轉難眠時,他正整夜整夜守在她身邊,等著她產下麟兒,生怕有半點差池。”

“甚至您生我時差點血崩,九死一生,都是他暗中用了活血過猛的藥,盼著您一屍兩命。他好落一個喪妻喪子的可憐名聲,博取聖上與朝野同情,繼續在官場結交黨羽,穩固地位。”

我擦了擦母親的眼淚,話裏全是心疼和憤怒:

“娘,您敢信嗎?他從一開始,就是利用。他和那女子不間斷的書信往來,都是證據。”

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滴落在母親的手背上。

母親把我擁進懷裏,嘴唇微微翕動,喃喃出聲。

“自成婚至今,已經十幾年了。他待我一向敬重體貼,我們還有了你和小弟,他竟然......”

我強抑酸楚,替她擦去滑落的淚,繼續道:

“娘,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被人擄走的事情嗎?”

母親怔怔點頭,通紅的眼中浮現出當時情景:

“自然記得。那是我第一次帶你出遠門,回程路上遇到暴雨,隻能在寺中借住。沒想到半夜竟有賊人潛入,我因連日奔波染了風寒,高熱昏沉,是你爹爹在身邊照看你。不過是他去外間端藥的片刻功夫,回來便發現你被賊人擄走了。他事後自責不已,跪在佛前紅著眼眶發誓,說你若有什麼閃失,他必不能獨活。”

“後來廢了好大勁找到你,他日夜懸心,人都瘦脫了形,非要我陪著才能略合眼歇息片刻。”

“那時我便想,縱有千般辛苦,有此良人,亦是值得。”

說到此處,母親的聲音已哽咽難言。

我聽著,隻覺得心口冰涼一片。

接著,我將探查到的另一件事緩緩道出。

“可若我告訴您,當日情形,或許並非如此呢?”

“那賊人是他找來的,我消失了他就可以借著什麼由頭,順理成章把他的兒子收養到府中來。”

“如果我是男孩,怕是他要直接把林青竹的孩子李代桃僵,頂了我的身份。”

我閉了閉眼,緩過那陣尖銳的心痛,才繼續:

“他趁著雨天山寺香客稀少、守衛鬆懈,提前動了手,安排得並不周密。隨從發現的時候,賊人還未走遠。”

“什麼?”

母親猛然抬頭,眼中盡是驚駭。

“要不是朝中一位大人正好辦事借住,聽聞公主府千金失蹤,幫忙堵截賊人,我怕是早已屍骨無存。”

“您以為他後來那般焦慮,時刻需您陪伴,是依賴情深嗎?或許,更是怕您冷靜下來察覺異樣,也怕......怕皇室知曉後雷霆震怒,他的前途不保。”

話音落下,母親用更重的力道抱住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好一個秦韻西。”

“欺君罔上,騙婚皇室,謀害皇室血脈,條條都是死罪。”

“怕是我這些年太過溫柔,讓他忘了我公主的身份。”

我埋進母親懷裏,眼淚依舊止不住。

我恨父親虛偽薄情,讓母親沉浸於虛假的鶼鰈情深中,遭受這般侮辱與背叛。

也為自己從未得到過真正的父愛而感到委屈。

更恨他狼子野心,一肚子的陰謀詭計。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化為壓抑的抽泣。

此時,門外有侍女輕聲稟報:

“公主,駙馬爺打發人回來說,除夕宮宴結束後他還有公事要忙,就請您先帶小姐和小公子去城郊溫泉別莊。他說處理完年前幾件公務,就趕過去團聚。”

我與母親對視一眼。

除夕宮宴之後繼續忙公事。

這個說辭要是放在以前,母親是絕不會起疑的。

他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不知多少次借著公事跟林青竹私會。

這次故技重施,想把我們支開,好與那邊“團圓”?

做夢。

我倒要看看,他今年這頓團圓飯,還吃不吃得安穩。

這如意算盤,還敲不敲得響。

03

除夕宮宴還未結束,我和母親便悄悄到了農莊。

莊戶雖在母親名下,但莊戶們並未見過公主真容。

父親特意選在這裏安排了席麵,和林氏團圓。

真是周到又體貼。

也真是膽大包天。

我想起出發前,父親殷切叮囑。

【別莊的溫泉很好,可以帶孩子們多泡泡,驅驅寒氣。我處理完手頭瑣事,明日就快馬跟你們團聚。】

還執意叫上心腹跟隨,美其名曰護送。

其實是要監視。

母親答應了,他似乎鬆了口氣。

可出了城,母親就叫人把那侍從打暈,控製起來。

因為今天之後,也不用跟他再虛以委蛇了。

看著莊子門口寫著母親封號的紅綢燈籠,我心中冷笑。

十數年來,他細心扮演著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一言一行無不透著關切。

若我沒有在當鋪撞見那枚玉佩,沒有查到槐花巷......

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張溫文爾雅的麵孔底下,藏著怎樣的蛇蠍心腸。

時間過得很快。

宮宴結束,父親的車馬果然來了這莊子。

林氏穿著一身價值不菲的雲錦新衣,發間簪著點翠步搖,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色。

腕上那隻翡翠鐲子,在燭火下幽幽反著光。

她被父親攙扶著下了車,儼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態。

動作熟稔親昵,絕非一朝一夕能養成。

莊頭領著幾個管事婆子早已候在門前。

“給老爺、夫人請安!年夜飯和一應物事都已按老爺吩咐備妥了,莊子裏暖閣地龍也都燒得旺旺的,定不會凍著夫人。”

他們顯然將林氏認作了女主人。

林氏臉微紅,受著這份恭敬,側身對父親說了句什麼。

父親麵露笑意,伸手拂去她頰邊碎發,溫聲道:“一路勞頓,小心寒氣。”

林氏抬手攏鬢,腕上那隻翡翠鐲子滑落幾分。

父親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玉鐲上摩挲了一下,低頭附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林氏頓時笑靨如花,身子軟軟地靠向他肩頭。

他們挨得極近,相攜步入正院。

我和母親在對麵茶樓,透過窗子看到他們的一舉一動。

燈火把兩人依偎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模糊而又刺眼。

我突然想起,母親生小弟時,也是這樣的光景時節。

母親當時遇到衝撞,情況危急,氣息奄奄。

府內外內外亂作一團,我瘋了一樣派人去尋父親。

小廝回來卻白著臉稟報,說他有緊急公務出了城,歸期未定,聯係不上。

那一整夜,是我握著母親冰涼的手,聽著禦醫沉重的歎息,在無邊的恐懼中煎熬到天明。

後來我才輾轉得知,那一夜是林氏偶感風寒,心口疼。

父親所謂的“緊急公務”,便是守在槐花巷的宅子裏,為她親手煎藥,徹夜撫慰。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隻有冰冷的怒火在血管裏奔流。

正院花廳內,宴席已開。

莊頭在一旁伺候布菜,滿臉堆笑:

“老爺,夫人,這莊子上沒什麼好東西,都是些野意兒。今早莊戶特意鑿開冰湖撈的鮮魚,還有後山打的野雞,窖裏存的山貨,您二位嘗嘗,圖個新鮮。”

旁邊的管事也躬著身,語氣滿是討好:

“老爺體恤我們這些莊戶,去歲雨水不好,多虧老爺減免了些租子,又請了恩典撥下良種,今年才有個好收成。莊子上上下下,都感念老爺和夫人的恩德。”

“隻要夫人順心滿意,這都是小事。”

父親看著林氏,目光溫柔。

林氏臉頰更紅,眼波流轉間滿是依賴與得意。

嗬。

隻要她順心滿意。

那我母親呢?

我們姐弟呢?

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悶痛得讓人窒息。

那管事接著感慨,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廳內伺候的人聽見:

“老爺仁厚,不僅顧著莊子上,去年冬雪成災,還以公主府名義設了粥棚,私下又吩咐莊子撥了好些糧食柴炭接濟附近窮困的村落。這年頭,像老爺這般記掛著貧苦百姓,又有情有義的官老爺,實在難得。”

廳內外侍立的莊戶仆婦紛紛投來敬慕的目光,私語裏裹著感激與讚歎。

“公主殿下仁善,駙馬爺也這般體貼百姓,真是天造地設。”

“夫人看著也慈和,真是好福氣,好姻緣。”

“到底是天家貴胄的莊子,不一樣,一團和氣,福澤深厚。”

莊頭的笑容堆得更滿,腰彎得更低。

“所以說,像老爺這樣,於國有功,於家有情,於民有義的,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梁。我們能在公主的莊子上討生活,伺候老爺夫人,實在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周圍的奉承聲更熱烈了些。

他坐在那裏,微笑著頷首,坦然接受著所有人的讚美,像一個無可挑剔的、完美的贏家。

花廳內外,氣氛一片和樂融融。

我看向身旁的母親。

她臉色平靜,但手中娟帕攥起褶皺。

我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她深吸一口氣,衝我笑了笑,帶著我走了過去。

“夫君,你剛剛的話我沒聽清,你說這個莊子,誰是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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