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宮那日,是個晴天。
府門外停著那頂要載她入宮的青帷小轎。
蕭景琰答應過送她。
他站在影壁旁,身側卻立著林清瀾。
林清瀾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衫子,銀釵綰發,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她輕輕扯著蕭景琰的袖角,聲音細弱:
“景琰哥哥,我心口又疼了......”
蕭景琰垂眸看她。
雲昭站在三步之外,望著這一幕。
她以為她會疼。
但她隻是平靜地想:原來這一幕,她早已在夢裏見過千百回。
蕭景琰抬起頭,望向她。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雲昭沒有等他。
轎子緩緩抬起。
雲昭坐在黑暗中,隔著那層薄薄的青帷,聽見府門內隱隱傳來林清瀾的低泣,和蕭景琰低聲安撫的溫言。
她沒有再聽。
她閉上眼。
新婚第二月,她偷學蘇繡,十根指頭紮得沒一處好皮。他半夜回房,捉住她的手,低頭對著那處冒血的針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年她生辰,他破天荒留在她院中用飯。她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菜,鹹淡失宜,他卻默默吃完了。
她第一次喚他“景琰”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她聽見他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還有那夜。
那夜他留宿在她院中,背對著她,呼吸綿長。
她以為他睡著了,偷偷伸手,隔著一拳的距離,虛虛描摹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從唇角到下頜。
“夫人,請下轎。”
雲昭睜開眼。
人人都說當今天子是暴君,殺伐果斷,喜怒無常。
她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聞——誅手足,廢發妻,賜死嬪妃如碾死螻蟻。
可也有人說,他登基時不過十七歲,單槍匹馬入禁宮,親手斬了攝政王的頭顱。
那時他還沒有暴君之名,隻是一個被壓製了十年的少年天子。
雲昭握緊了袖中那枚瓷瓶。
真到了那一刻,也不過是一死。
“民女雲昭,叩見陛下。”
“近前來。”
雲昭膝行兩步,仍是垂著眼。
“抬起頭來。”
雲昭緩緩抬眼。
燭火跳躍,映出禦座上那人的麵容。
“你叫雲昭。”他說,不是問句。
“是。”
“哪兩個字?”
“雲彩之雲,昭華之昭。”
殿內重歸寂靜。
雲昭跪在那裏,龍涎香的煙氣絲絲縷縷鑽進她肺腑。她忽然想,該服藥了。
就是此刻。
趁他還未開口,趁她還未被賜死、被杖斃、被碾成宮牆下又一具無名枯骨。
她垂下眼,指尖探入袖中,觸到那枚冰涼光滑的瓷瓶。
這是她最後的體麵。
她抬手,送至唇邊。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阿娘。
阿娘不是生母,她從小就知道。
可阿娘從未讓她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那些年家裏窮,阿娘省下口糧也要讓她吃飽;她生病時阿娘整夜守著,用涼帕子替她敷額頭;她出嫁時阿娘把自己唯一的銀鐲塞進她懷裏,說昭兒,你是有福氣的孩子。
阿娘說,你命裏是有大福氣的。
她那時不懂。
此刻她跪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裏,忽然想阿娘說的福氣,是什麼呢。
她大約等不到了。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
很快,很輕,穩穩握住她的腕。
雲昭怔住。
禦座上那人不知何時已起身,不知何時已行至她麵前。
他低頭看著她,眼底有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光
“阿姊。”
“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