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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入宮那日,是個晴天。

府門外停著那頂要載她入宮的青帷小轎。

蕭景琰答應過送她。

他站在影壁旁,身側卻立著林清瀾。

林清瀾今日穿得素淨,月白衫子,銀釵綰發,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她輕輕扯著蕭景琰的袖角,聲音細弱:

“景琰哥哥,我心口又疼了......”

蕭景琰垂眸看她。

雲昭站在三步之外,望著這一幕。

她以為她會疼。

但她隻是平靜地想:原來這一幕,她早已在夢裏見過千百回。

蕭景琰抬起頭,望向她。

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

雲昭沒有等他。

轎子緩緩抬起。

雲昭坐在黑暗中,隔著那層薄薄的青帷,聽見府門內隱隱傳來林清瀾的低泣,和蕭景琰低聲安撫的溫言。

她沒有再聽。

她閉上眼。

新婚第二月,她偷學蘇繡,十根指頭紮得沒一處好皮。他半夜回房,捉住她的手,低頭對著那處冒血的針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那年她生辰,他破天荒留在她院中用飯。她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親自下廚做了一桌菜,鹹淡失宜,他卻默默吃完了。

她第一次喚他“景琰”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她聽見他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還有那夜。

那夜他留宿在她院中,背對著她,呼吸綿長。

她以為他睡著了,偷偷伸手,隔著一拳的距離,虛虛描摹他的輪廓。從眉骨到鼻梁,從唇角到下頜。

“夫人,請下轎。”

雲昭睜開眼。

人人都說當今天子是暴君,殺伐果斷,喜怒無常。

她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聞——誅手足,廢發妻,賜死嬪妃如碾死螻蟻。

可也有人說,他登基時不過十七歲,單槍匹馬入禁宮,親手斬了攝政王的頭顱。

那時他還沒有暴君之名,隻是一個被壓製了十年的少年天子。

雲昭握緊了袖中那枚瓷瓶。

真到了那一刻,也不過是一死。

“民女雲昭,叩見陛下。”

“近前來。”

雲昭膝行兩步,仍是垂著眼。

“抬起頭來。”

雲昭緩緩抬眼。

燭火跳躍,映出禦座上那人的麵容。

“你叫雲昭。”他說,不是問句。

“是。”

“哪兩個字?”

“雲彩之雲,昭華之昭。”

殿內重歸寂靜。

雲昭跪在那裏,龍涎香的煙氣絲絲縷縷鑽進她肺腑。她忽然想,該服藥了。

就是此刻。

趁他還未開口,趁她還未被賜死、被杖斃、被碾成宮牆下又一具無名枯骨。

她垂下眼,指尖探入袖中,觸到那枚冰涼光滑的瓷瓶。

這是她最後的體麵。

她抬手,送至唇邊。

就在這時,她忽然想起阿娘。

阿娘不是生母,她從小就知道。

可阿娘從未讓她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那些年家裏窮,阿娘省下口糧也要讓她吃飽;她生病時阿娘整夜守著,用涼帕子替她敷額頭;她出嫁時阿娘把自己唯一的銀鐲塞進她懷裏,說昭兒,你是有福氣的孩子。

阿娘說,你命裏是有大福氣的。

她那時不懂。

此刻她跪在這金碧輝煌的殿宇裏,忽然想阿娘說的福氣,是什麼呢。

她大約等不到了。

一隻手忽然伸過來。

很快,很輕,穩穩握住她的腕。

雲昭怔住。

禦座上那人不知何時已起身,不知何時已行至她麵前。

他低頭看著她,眼底有她讀不懂的、沉甸甸的光

“阿姊。”

“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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