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知青下鄉報名，我把申請書和家庭情況表交給未婚妻周瑤。

她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

“放心，咱倆都填本省郊區農場，離家近。”

下鄉名單公布前夜，表弟蘇宇遞給我一張紙：

“快看看你的去向吧，傻瓜。”

那張紙上的大紅印章下麵，“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幾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周瑤跟了過來：

“我和蘇宇去江蘇了，你就準備在戈壁灘上啃窩頭吧。”

我絕望地盯著通知書，一行彈幕飄過：

【別哭啦，你去的那個兵團馬上要建大型紡織廠，你三年後就要被推薦去讀大學了啊】

... ...

周瑤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像是終於等到了獵物的獵人。

我愣了一秒。

去向？

我和周瑤的下鄉去向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倆一起研究了整整三天，把所有的招募政策都列在信紙上，一條一條地對。

本省郊區農場，離家近，每個月還能回來一次，保底還能混個記分員。

申請表是周瑤幫我交的。

她說她字寫得好看，怕我自己填塗出岔子。

她讓我把空白表格交給她，她幫我填，兩個人一起交到知青辦，互相有個照應。

我從十八歲就信任她，信任了三年。

“你說什麼？”

“我說，”周瑤一字一頓，聲音裏帶著笑，

“你快去收拾行李吧，準備去大西北吃沙子吧。”

蘇宇在旁邊咧嘴偷笑。

“表哥，你別怪瑤姐。”

“是我跟瑤姐說，我想去江南水鄉看看。”

“瑤姐說她舍不得我一個人去，就陪我一起填了江蘇太倉。”

“至於你嘛，你的名額剛好和別人換了，去新疆鍛煉鍛煉挺好的。”

周瑤伸手攬住蘇宇的肩膀。

“是啊，沈川，你性格太要強了，去邊疆磨練一下也是為你好。”

“我和宇宇在江蘇會給你寫信的。”

“反正你也改不了了，檔案已經鎖死了，明天就發車，加油唄。”

周瑤把那張蓋著大紅印章的紙拍在我懷裏，帶著蘇宇轉身走了。

我站在大院的梧桐樹下。

六月底的風從巷子口灌進來，悶熱黏膩。

牆上的掛鐘指著下午五點半。

知青辦的大門還有半小時關閉。

我撲向胡同口的自行車，蹬得飛快，手指在車把上發抖。

騎到知青辦的那十分鐘漫長得像一輩子。

我衝進辦公室。

“同誌，我要查我的下鄉去向！”

辦事員翻開厚厚的名冊。

我的眼睛掃過名單，從上到下，一列一列。

第一批：江蘇太倉農場。

蘇宇。

周瑤。

第二批：黑龍江建設兵團。

沒有我。

第三批：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

沈川。

我盯著那兩個字，大腦一片空白。

“同誌，我填的是本省郊區農場，是不是弄錯了？”

辦事員抬起頭，眼神不耐煩。

“白紙黑字寫著呢，申請表上是你自己的手印。”

“檔案已經封存上報了，明天統一發車。”

“現在誰也改不了。”

五點半變成了五點三十一分。

下班鈴響了。

結束了。

我坐在知青辦門口的台階上，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砸我的胸腔。

大院的公用電話響了。

傳達室大爺喊我去接。

是周瑤。

我拿起聽筒，沒有說話。

“看到了？”

她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電話線都能聞到那股虛偽的味兒。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就差一步。”

“不過你也別太難過，去新疆也是建設祖國，這勇氣可嘉啊。”

“說不定今年兵團給你們發兩套棉襖呢？哈哈哈哈——”

她笑得很大聲，笑夠了才繼續開口。

“我和宇宇都去江蘇。”

“哦對了，你可能不知道，我倆商量這事已經商量了半個月了。”

“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跟你開口，畢竟你們是表兄弟，怪不好意思的。”

“我就說，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直接幫你填個邊疆不就完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反正你也吃得了苦，在那邊好好幹，爭取十年後能回城探個親。”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聽筒，指節發白。

周瑤。

我的未婚妻。

我們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一起在畢業前互相鼓勵。

她說，我們一起留在本省。

她說，我們以後還要結婚生子。

她說，你什麼都不用管，表格我來填，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我他媽太相信你了。

我翻開隨身的筆記本，找到她的名字，用力劃掉。

回到黑漆漆的房間裏，我沒有開燈。

三年。

我以為我們是可以把未來交到對方手上的那種關係。

結果她把我的未來，扔進了戈壁灘。

窗外有蟲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嘲笑我。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腦子裏亂成一團。

一會兒想起蘇宇笑起來的樣子，一會兒想起周瑤那張得意的臉。

直到半年前，蘇宇搬進我家。

周瑤開始變了。

她總是圍著蘇宇轉。

蘇宇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他跟我說，瑤姐人挺好的，就是太熱心了。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搶走我的一切。

桌上的那張去向通知書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我絕望地盯著那張紙。

空氣中忽然浮現出一行發光的字。

【別哭啦，你去的那個兵團馬上要建大型紡織廠，你三年後就要被推薦去讀大學了啊】

我盯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建大型紡織廠。

推薦讀大學。

窗外的蟲子還在叫，一聲比一聲響。

我關掉窗戶，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第二天等待我的，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