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調令是三天後發到知青辦的。
新疆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第一紡織廠籌備組幹事。
我把那張紅頭文件折好,貼身放在口袋裏。
大院的黑板報上,貼滿了去江蘇太倉的知青名單。
蘇宇的名字用紅粉筆寫得格外大。
出發那天,火車站的月台上擠滿了人。
周瑤和蘇宇穿著嶄新的的確良襯衫,胸前戴著大紅花。
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背著一個破帆布包。
周瑤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硬麵饅頭。
“拿著吧,路上墊墊肚子。”
“別到了新疆餓得啃樹皮。”
我沒接。
蘇宇假惺惺地開口。
“表哥,你別逞強了。”
“瑤姐也是關心你,畢竟你們以前......”
“閉嘴。”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們倆的關心,我嫌臟。”
周瑤臉色一沉,拉著蘇宇轉身就走。
“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就爛在戈壁灘上吧!”
火車鳴笛。
他們上了去江蘇的綠皮車。
我上了去新疆的專列。
八月底,我到達了新疆。
戈壁灘比我想象的荒涼,但也比我想象的充滿生機。
接站的是一輛軍用吉普車。
開車的是個穿著軍裝的年輕女人,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沈川同誌?”
她跳下車,接過我的帆布包。她的手纖細卻有力,動作利落。
“我是保衛科長賀昕,馬主任讓我來接你。”
我點點頭,跟著她上了車。
兵團的生活節奏極快。
籌備組缺人,我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
白天跑工地看圖紙,晚上對著煤油燈算賬目,淩晨兩點還在打算盤。
我不敢停下來。
一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周瑤得意的笑,想起蘇宇虛偽的臉。
同宿舍的舍友問我,你這麼拚命幹嘛?
我說,怕被淘汰。
他說,你算賬那麼快,沒人能淘汰你。
九月中旬,大院裏的知青有人組織通信。
“國慶節大家都寄張照片回來吧,讓家裏人看看。”
“好啊,我寄。”
“我也寄。”
“周瑤和蘇宇呢?他們去江南水鄉了,肯定拍了不少好照片。”
“沈川呢?沈川在新疆放羊,估計連照相機都沒見過吧?”
我盯著信紙上的閑言碎語,沒有回信。
國慶節那天,我一個人在辦公室核對賬單。
晚上回宿舍,舍友遞給我一封從老家轉寄來的信。
信封裏掉出幾張照片。
是一群人坐在國營飯店裏,熱氣騰騰的。
周瑤坐在正中間,摟著蘇宇的肩膀。
蘇宇靠在她身上,臉微微紅,不知道是飯菜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我們在江南水鄉,一切都好。瑤姐對我很好。”
是蘇宇的筆跡。
我盯著那張照片,盯著蘇宇靠著她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可笑。
那個跟我住同一個房間、吃同一鍋飯的表弟,原來是這樣的人。
我以為我們之間有親情。
原來在他眼裏,我隻是一個可以被踩在腳下的墊腳石。
我把照片扔進抽屜,打開賬本,繼續打算盤。
淩晨兩點,賬目終於平了。
我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想起那條彈幕。
【你三年後就要被推薦去讀大學了啊】
彈幕說的沒錯。
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