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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老兵的風骨

酒過一輪,桌上沒人多勸。

林保國不喜歡虛頭巴腦的應酬,一桌子人都跟著收斂,安安靜靜吃飯,夾菜輕,喝湯靜,連說話都壓著聲音。

不多時,飯便吃完了。

周長征等人不敢多打擾,紛紛起身告辭。

“林老,我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手續和名額我們回去立刻安排,保證盡快辦好,不讓孩子等。”

林保國站起身,微微點頭:“辛苦。”

“不辛苦!應該的!”

一行人不敢多逗留,小心翼翼地退出堂屋,走到院子裏,再次對著林保國恭敬行了一禮,才依次出門。

林川跟著送到院門口。

周長征拍了拍他的肩膀,鄭重道:“小夥子,到了部隊好好幹,別辜負林老的期望。有什麼困難,跟縣裏、跟武裝部說。”

“我會的。”林川點頭。

軍車和桑塔納的引擎再次響起,車輪卷起黃土,緩緩駛離林家坳。

院門口圍觀的村民直到車看不見影子,才敢小聲議論,看向林川的眼神裏,全是羨慕。

這個年代,當兵就意味著能吃飽飯。

義務兵當完,如果能留隊,即便留隊後部隊工資不是很高,但也足以讓家裏不那麼困難了。

所以,在那個時代,很多貧困農村人家,都想方設法擠破腦袋的想把自家孩子送去部隊。

但那時候,名額雖然也不少,報的人更多,競爭何其激烈。

一個村十幾個青年,能有一個成功入伍,就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

林川轉過身,關上院門。

屋裏,母親正在收拾碗筷,父親蹲在門口抽煙。

爺爺對他招了招手,“川子,跟我進來。”

爺爺林保國沒再多說一個字,隻是朝林川抬了抬下巴,轉身便朝西側那間最僻靜、平日裏幾乎從不對外開放的小偏房走去。

林川默默的跟在後麵。

兩世為人,他早已習慣了觀察與沉默,從剛才爺爺那句跟我進來開始,他便隱約察覺到,老人要向他揭開的,是一段塵封了幾十年、連原主記憶裏都幾乎沒有痕跡的過往。

西側這間偏房,比家裏其他屋子都要矮小一些,牆是土坯砌的,屋頂鋪著青灰色的小瓦,門窗都是老舊的實木,漆皮早已剝落,露出裏麵淺黃的木色。

平日裏,這扇門大多時候都是關著的。

林川的記憶裏,母親張翠花勤快能幹,家裏裏裏外外都收拾得幹幹淨淨,唯獨這間偏房,爺爺從不讓她插手打掃。

不管多忙多累,老人都是自己動手,清掃、擦灰、整理,從不讓旁人踏進半步。

此刻推門而入,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舊木頭、旱煙和陽光的幹燥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寒酸。

靠裏側是一張窄小的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在部隊裏養成的埋在骨子裏的習慣。

床邊擺著一張掉了漆的木桌,桌麵上一塵不染,隻放著一盞鐵皮罩子的老式煤油燈,燈芯剪得整整齊齊,旁邊是一個陶瓷做的煙灰缸,裏麵幹幹淨淨,沒有半點煙蒂殘渣。

牆角立著一個半人高的老式木櫃,棕褐色,木紋粗糙,櫃門上沒有花哨的裝飾,隻有一個簡單的銅質搭扣,磨得發亮。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沒有多餘的桌椅,沒有花哨的擺設,沒有糧食囤放,沒有雜物堆積,幹淨、整潔、肅穆。

比母親精心打掃的正屋還要規整,還要清爽。

林川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每一處。

前世身為特戰兵王,他見過太多老兵的住所,越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人,越是不喜繁雜,越是偏愛極簡。

那些經曆過生死的人,早就把外物看得淡如雲煙。

林保國沒有開燈,房間裏光線不算明亮,卻絲毫不顯陰暗。

老人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轉過身,渾濁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把門插上。”

林川依言上前,插上門閂。

“坐。”

老人指了指木桌旁唯一一張小板凳,自己則走到牆角那隻老舊木櫃前,緩緩彎下腰。

七十三歲的年紀,腰背依舊挺直,隻是彎腰時,動作微微有些滯澀,那是常年征戰、身上留下舊傷才有的痕跡。

林川安靜坐下,一言不發。

林保國伸出布滿老繭、手背上布滿老人斑的手,輕輕搭在木櫃的銅搭扣上,指尖微微用力,“哢嗒”一聲輕響,搭扣彈開。

櫃門被緩緩拉開。

裏麵沒有衣物,沒有被褥,沒有糧食,隻有一層薄薄的舊毯子鋪在隔板上。

老人伸手,從櫃子最深處,緩緩捧出一個東西。

一個鐵盒子。

方方正正,約莫一本厚書大小,鐵皮材質,邊緣已經有些氧化生鏽。

可即便生鏽,整個鐵盒子卻一塵不染。

棱角分明,表麵被擦拭得幹幹淨淨,沒有一絲灰塵,沒有一點油汙,顯然是被人常年精心嗬護,時常擦拭。

隻是那緊閉的盒蓋縫隙間,隱約透著一層暗沉,看得出來,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被人打開過了。

林保國捧著鐵盒子,一步步走到木桌旁,輕輕將鐵盒子放在桌麵上,推到林川麵前。

“打開。”

林川垂眸,看著眼前這個不起眼、卻仿佛承載了整段曆史的鐵盒子,心臟罕見地微微一沉。

他能清晰感受到,老人此刻的情緒,不再是平日裏的沉默寡言、冷淡疏離,而是壓抑著深沉到化不開的懷念與悲痛。

林川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冰冷的鐵皮上。

盒蓋扣得很緊。

他微微用力,指節繃緊,緩慢地向上掀開。

“吱——呀——”

盒蓋掀開。

一股更加陳舊、帶著淡淡血腥味與硝煙氣息的味道,緩緩散了出來。

鐵盒子內部,貼著一層鮮紅的粗布。

紅布早已不再鮮亮,顏色暗沉,有些地方微微發硬,顯然年頭久遠,卻依舊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紅布之上,靜靜躺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枚勳章。

銅質鎏金,樣式老舊,中間是鮮豔的紅色五角星,周圍環繞著麥穗與齒輪,下方刻著一行模糊卻依舊可辨的字——一等功。

勳章邊緣有些磨損,被擦拭得鋥亮,靜靜躺在紅布中央,熠熠生輝。

那是用命換來的榮耀。

第二樣,是一遝錢。

清一色是這個年代最常見的拾元、伍元、貳元、壹元紙幣,被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細棉線輕輕捆著,約莫有十幾厘米厚,粗略一看,便知不下千元。

在1998年的農村,這無疑是一筆不少的‘巨款’。

至少可以讓一家人一年吃飯不愁。

第三樣,是幾塊粗白布。

不是尋常的布料,是那種質地粗糙、透氣性差、當年戰場上最常見的醫用紗布或裹屍布。

白布早已泛黃發脆,邊緣磨損,有的地方還帶著深淺不一的褐色印記——那是早已幹涸、浸透進布料纖維裏的血跡。

每一塊白布上,都用黑色的炭筆或是褪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字。

林川目光緩緩落下,一字一句,清晰映入眼簾。

“王二柱,河南人,1941年犧牲,年二十一。”

“李建國,山東人,1941年犧牲,年十九。”

“張順才,河北人,1947年犧牲,年二十三。”

“趙長根,湖南人,1942年犧牲,年二十二。”

一塊、兩塊、三塊......整整七八塊白布,整整齊齊疊放在一起。

每一塊布上,都寫著一個名字,一個籍貫,一個犧牲日期,一個年輕得讓人心頭發緊的年紀。

有的布料上血跡淡一些,有的則深黑發黑,像是浸透了鮮血。

有的字跡工整,有的潦草倉促,顯然是在戰場上倉促之間寫下的。

林川指尖懸在白布上方,沒有觸碰。

他兩世為人,前世更是常年在生死邊緣徘徊,比誰都清楚,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布。

這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是一場場慘烈的戰鬥,是一群把命交給國家、埋骨他鄉的年輕戰士。

是爺爺林保國,藏了一輩子的戰友。

饒是林川心智遠超常人,心臟大如磐石,此刻看著眼前這一幕,胸腔裏也忍不住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與肅穆。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眼神裏從未有過的敬重。

一旁,林保國站在桌邊,渾濁的目光落在鐵盒子裏,久久沒有移開。

老人的嘴唇微微顫抖,平日裏那雙沉穩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竟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那是壓抑了幾十年的思念,是無人訴說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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